然而文森特的意识并没有死于那一场瘟疫,控制台也没有被海水般的冷冻液冲毁。
因为在牢笼之外还有更大的牢笼,名为自由。
所以羊群在以为逃出牢笼之时忽然在微算器创造的河滩失散,精神力矩阵被更湍急的人性冲散。
文森特再次怜悯的看着那些工程师,即使是他们那样的人类,也在以为即将重获自由之时立刻打破矩阵,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自身在破解过程中受到怎样的损伤,当破除牢笼,独自一人就会比处于破损的矩阵之中更为安全,却没有想到牢笼之外还有第二层牢笼。
而设计出这种牢笼的人之所以会如此了解他们,或许就是因为设计本身也是工程师,而直到此刻,那些工程师也应该能猜到了。
虽然精神力矩阵再次失败,那些工程师却依然保持着绝对冷静,他们甚至在瞬间之后再次结成精神力矩阵。
而在达到最优状态之前,他们却在拥挤中将晏清平推了出去。
那时晏清平已经像是行于风雪深山,满身疲倦也不见茫茫前路,却有人忽然闯入那片寒冷和黑暗的世界,以他已经无力抵挡的精神力侵入,最后模拟出将他推下悬崖的场景。
那或许是一场意外,也或许是微算器创造的风雪终于撕裂天空,而那些工程师也终于交出了补天的祭品,也就是晏清平。
意识在坠落的过程中就开始瓦解,晏清平感觉到所有他想要抓住的碎片反而在试图割裂他。
而徘徊在悬崖之上的是依然满怀同情的文森特,却如等待猎物摔死的鹰鹫,等待着晏清平的精神力最终被微算器捕捉到,就像是造物终于抓住造物主。
而在此之前,文森特已经将为晏清平定制的牢笼改造成了一座老式照相馆。
满墙的黑白照片拼出一座烟雨缱绻的古镇,而照片中只有晏清平一人,被置于水墨之中,被收于凉薄月色。
文森特甚至已经走进那些虚拟的照片之中,而在此之前,即使晏清平将被迫休眠,文森特都不敢如此靠近过他,此刻却几乎与照片中的晏清平重叠。
而文森特所在想的也同样是如果他在晏清平那具皮囊之下,是否就能感受到晏清平的所想,所以他真的很想进入那具皮囊。
“女娲”却似乎一直没能察觉他的真实意图,又或许在它看来,文森特只是在出神地看着满墙的照片。
即使意识已经破碎成星火和砂砾,晏清平依然保留着在遇到李昀之后被不断强化的本能,所以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又陷入了长久的不解,他竟然在文森特那双悲悯的眼睛之中看见了照相馆猩红的暗房,也在那些拼图般的染血照片中看见了文森特想要做什么。
晏清平迷茫的意识之中混乱的回放着关于剥皮的现实和艺术,却依然近乎天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文森特想要剥下他的皮囊。
之后晏清平才会想起想要挖出他的大脑的那版傀儡师信息塔,也终于明白在第六星系已经故意切断联盟在用信息塔通讯的情况之下,文森特为什么还能和傀儡师信息塔有所连接,或许就是因为他们追逐着的一直是同一个猎物。
然而“女娲”竟然在沉默。
晏清平在坠落中挣扎,抵抗着落入一段旧时光的胶卷,那段胶卷却已经铺展成此时此刻的记忆宇宙。
当晏清平再次于记忆的镜像之中回到那座古镇,原本无实物的时光胶卷忽然如同构成这个世界的坚固岩石,却又任由他穿过,就像连绵雪山蜷起一个拥抱,所有寒冷都成为温柔。
晏清平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是遥远的阳光,而视力恢复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用所有真实的记忆接住他的李昀。
李昀的手从晏清平的肩落下,与他双手重叠着握住那把枪,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的开枪,打碎了女娲的壁画。
因“女娲”而完整的穹顶轰然坍塌,所有由意识连接的程序片段都像是星球的血肉在散落,就像是曾经补天的神祇被人类再次用石头砸死,模糊的血肉最终填进满是时空豁口的星球。
“女娲”所连接的微算器控制中央被暴力破坏,而后又受到精神力攻击,文森特开始紧急删除即将被精神力侵入的程序模块,以可能破坏微算器主程序为代价而强行创造出隔离带,而晏清平的精神力也同时被隔绝在人为复制的混沌之外。
那座牢笼忽然就像是将破的壳,可能破除也可能塌陷,一切都处于最精密的平衡之中,所以任何一方都没有再行动。
而短暂的喘息之间,那些工程师看着李昀抱起近乎陷入昏迷的晏清平回到落在岩层上的飞艇。
他们所有人都曾判定过李昀的死亡,但他却在他们所有人都放弃晏清平的那一刻打碎绝不可能被人类破坏的机械茧蛹,阻断文森特侵入晏清平的意识,之后立刻开枪,并在微算器被破坏的瞬间与晏清平完成意识连接,成为已经达到机体疲劳极限的晏清平的精神力载体。
所以闯进微算器控制中央的是类似星球新生时山海涌动的力量,似乎时空附着于万物的张合都在同时启动,那也是那些工程师从未在人类身上见到过的强大力量。
李昀看着防护面罩下的晏清平,他看起来依然脆弱的像是不会保护自己从而已经濒临灭绝的珍稀玫瑰,只能被盛于玻璃防护罩中,而那是李昀最初见到晏清平时就有过的想象。
当李昀将枪放在晏清平身上之时,他就已经预见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死亡,但那时那么多工程师却都没有想到将会发生什么,当机械臂落下之时,李昀甚至在想象建造这台微算器的人或许是想将这些工程师当成蛊虫来养,那么他就必须为晏清平争取更大的存活几率,毕竟真正的危险永远来自真正的同类。
但李昀没有想到晏清平最终会站在所有工程师的对面,只为了救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