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缭绕如从纺织盒中流出琴弦般的纱线,在如同沉睡的死亡幻境之中,整片海都被织成一朵巨大的蓝色玫瑰,从回响着安眠曲的顶端折断,碎成连天的潮水和暴雨。
海鸟从晏清平手中惊飞,却一头撞入李昀怀中,李昀一手抓着海鸟的脖子,一手从晏清平脖颈间划过,横臂将他压在船栏上。
如风叶颤栗的精神力波动之下,李昀冷静的看着晏清平,那双眼睛像是创生于原始自然的火焰,晏清平却从他眼中看见了流星坠落。
那是一颗斜飞而过的子弹,正在潮水忽涨时射来,李昀只来得及压低晏清平的头,子弹就已从两人眼前飞过,只差分毫就将击碎防护面罩,射中晏清平的眉心。
空气被冲击成热风,防护面罩上的水汽渐渐散去,如同从迷雾中再次看清眼前的人,海鸟在李昀手中拼命挣扎,被掐的差点蹬了腿。
李昀终于放开手,海鸟逃到船栏上,落定后伸长脖子,冲着李昀不停鸣叫,似乎是在骂他。
李昀:……
海鸟终于骂完一曲,扑着翅膀飞入绵绵草原般的云海,而海岸之上,S1依然蜷卧,投落海中层峦叠嶂的倒影,如早已被遗忘的人所隐居的荒山,而在潮水忽然涨起之时,S1似乎也将醒来。
一直到S1再次沉入虚无深处,船栏边的两人才敢呼吸,看向落日化成的金银之岛,那是潮水涌起和子弹飞来的方向。
“你不觉得这巧合太蹊跷了吗?”
没有预兆而涨起的潮水,却精准应机而发的子弹,而这样隐于巨大自然能量波动之中的一颗子弹,即使开启智脑机监测,危险预警或许都将延迟数微秒,足够完成一场谋杀。
晏清平轻轻呼吸,依然无法回答李昀,这样的巧合已经不只是蹊跷,甚至像是这片海在与人合谋行凶,而他们却连海底藏着什么都无法探知。
那颗子弹已经永远消失于海风之中,李昀却似乎能看见残留在空气中的不可消除的弹道痕迹,指尖划过那颗子弹的轨迹,一直到晏清平眼前才停下。
“这颗星球上已经发生了三起谋杀,一起谋杀未遂,联盟建成以来,多少年没见过这种重罪了,你觉得理事会的调查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晏清平没有回答,李昀的手忽然握紧,似乎是要捏碎那颗不存在的子弹。
“看来你也已经猜到,不会再有人来了。”
这里是人类星系最后的三轨星球地带,即使早已架设了第四和第五轨道的基础设施,晏清平却在进入近地轨道之时就已经感知到那些从未被开启的设施中人为破坏的痕迹,而通讯卫星链已经被扯断,只有齐不扬所在的空间站还能进行信息传递,却似乎延迟的太久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晏清平终于开口,而从进入潜艇,他就一直在避免与李昀直接交流,不知是因为仍然陷于深海中被李昀拔氧气管的阴影,还是困于害怕被智障传染的迷信。
李昀一笑,明月正从他身后升起,清白的像是在海上落了一场雪。
“你不觉得很反常吗?”
李昀看着那纯白的明月,如仰望光明圣殿,目光却是几乎无法直视的锋利,如同出于深渊的利器,锋芒所向是所有压于天穹的神圣。
“环资部明明知道这次销毁行动会有工程师在场,怎么就敢开着装载骨铯的飞船过来?”
而这简直就如同古时的人在偷猎濒危保护动物后,还要跑到警局门口贩卖,一样的不可思议。
“何况骨铯早已经不是最高效的燃料,否则联盟也不会将无亲无故的骨铯-6-UN列入禁猎名单,那么环资部又为什么要冒险?”
晏清平看向月明下的那片海,那条装载骨铯的飞船已经沉入深海,沉尸般封藏着不可知的密证,晏清平却忽然一笑,月色正盛,映着那笑意,竟然也有些极不明显的戏谑。
“所以你是想把谁扔进海里呢?”
“不如我们投票?”
计划被预测到,李昀玩笑般的伸出手,说:“或者我们猜丁壳?”
晏清平撩开李昀的手,转身却见十里红妆,蜿蜒海岸已是无尽红绸,潮气落化成烟雨,古镇在月影中倾斜如剪影。
那旧时婚礼的幻想竟然再次从S1的梦中流溢而出,那些重又聚集的人在幻境中来来往往,安居于厄运,奔波于虚浮,甚至在强烈的幻觉中,迎亲的人直接走在海水之上,慢慢向潜艇走来。
海风似乎凝固了,呼吸都是轻霜,李昀和晏清平都如同被嵌入真实与幻境的裂缝,只退一步就可以脱离那座千年古镇,但他们却都没有动。
那些人越来越近,关闭防护镜远视功能后,依然可以看清他们被月色涂抹的模糊的脸,随他们而来的是浓烈的近乎拥挤的花香,似乎所有不合季节的花在一同绽放,在水风中摇曳,随即又在月色中溺毙。
浮出水面的潜艇一半没入幻境,在那些人看来那一半便是朱门绣户,放下花轿,有人走近,敲着船身,叩门请新娘上轿。
虚幻的花香如盛装月夜的薰笼,李昀似乎就是为了再看见初见之时的晏清平,所以并没有后退。
而在类似沉醉的虚假感知中,那一半花映楼阁,春宴灯火如星河,薄衫比明月皎洁,晏清平身后的影子却落在幻境之外的甲板上,如泼墨于冷金属,那半条潜艇也如被斩首的机械海兽,在混沌之中浮游。
叩门声如急雨,声声催促。
而整条潜艇之中,除却他们两人,“洛轻鸾”只是载有意识体的仿生人,齐不扬是虚拟人像,萨瑞泽虽然是实体,但他那把长刀却更像是出自甘比斯星系首都星的禁忌,轻易不可开启。
而在有限选择之中,他们不仅要将一个人扔下海去打捞沉船,甚至还要送一个人过去结冥婚。
好在联盟还留有至今仍未舍弃的优良传统,那就是当问题棘手到难以解决之时,唯一能做的还有开会,从长计议。
“如果这个会开到一半,还没决议出送谁过去,S1就突然醒来,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