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漫山遍野的赤红,长风书院坐落在广袤的平原上,数幢恢宏的古阁建筑仿佛漂浮在无垠的火海之上。
书舍中人声鼎沸,天空上燕阵徘徊。
山风穿堂而过,茶香袅袅生烟。欧阳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脸欣赏地望着与他对弈之人。
年轻男子执白,落子轻缓似闲庭信步,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暗藏杀机。一寸香时间过去,仍不见老夫子落子,青年也不着急,面色柔和地等着。老夫子思索片刻后不走寻常路,老顽童似的大手一挥,拂袖间将一盘棋局搅得乱七八糟,支离破碎。
老夫子得意道:“你看,我虽赢不了你,但这一搅合,你小子也赢不了。”
姜洵笑了笑,还未来得及言语,忽然一阵风掠过,紧接着便掩面咳嗽起来。身后的小厮立刻抖开怀中的披风,替他挡住秋风。
欧阳山长摇头:“你在神罗殿操劳多年,看看这身体,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他恨不得亲自砍断青年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如今的局势就像这棋局,纵使你再谨慎,也总有像我这般不配合、坏规矩之人。但这都是小事,无足轻重,可你若铁了心一个一个管,要管到何时?这么多年大小琐事你皆亲力亲为,不愿假借他手。如今,也该放放手了。”
姜洵饮了口茶压下喉咙里的瘙痒,目光顺着风的方向落到远处的山岭上,仿佛有一刹那间冲破了牢笼。
“我始终觉得,她会回来。我要好好操持这份基业,将盛京、将中州变得和往昔一样,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切如常,就像那只是一场噩梦。”
“痴儿啊!”欧阳山长叹气,“当年妖火吞噬一切,只有你不信苏氏灭亡,一直苦苦寻找,这么多年了可有消息?”他自认为找到的机会微乎其微,话锋一转,安慰道,“若还是没有,那便尽早放下。斯人已逝,你要振作起来才能守好人族。”
“不!”姜洵突兀地回了一句,收回目光,眼中燃起微弱烛光,“天机镜中尚有一丝气息,我已下令让北斗剑卫在中州土地上一寸寸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欧阳山长眉眼锐利,问:“你曾多次说过,当年之事非她所愿,她是被那妖邪控制。可她屠戮宫人之事,覆玉司上下亲眼所见。不管怎样,她双手沾了血,若是寻到,你待如何?你如何挡得了天下悠悠众口?”
姜洵垂眸盖住眼底的焦灼:“山长,能寻回她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自会带她回去,教她自渡。我兢兢业业数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随心所欲。”
“……也罢。”欧阳夫子拍了拍他的肩。
欧阳夫子走后,姜洵也没有了品茗之意,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烟花爆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青光。
北斗剑卫首领——青鸾
“殿主!”黑衣女子跪地,“青鸾离京八载,幸不辱命!终于在临川发现了您留存的那缕气息……”
姜洵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耳鼓膜到大脑神经之间仿佛有什么突然断裂,他几近听不清青鸾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不断开合的嘴唇。
他面上蕴含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慌张、恐惧,按住桌角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再说一遍!”
青鸾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主子,您找的人,有线索了,她尚在人世。”
那根断掉的弦,终于接上了。
姜洵蓦地笑出声来,胸腔里的震动一声比一声剧烈,比那雷势还要浩大几分,似是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都倾泻而出。秋雷滚滚中,雨缓缓落了下来,砸在屋檐上,砸在台阶前,砸在他终于重新跳动的心上。
他蘸了一滴眼角的泪,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那么顽强不屈,怎么可能轻易死!”
“来人。”他恢复了往常的轻柔,“继续煮茶。”
茶汤翻滚,咕咚咕咚,像是他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心跳声。
苏羡鱼是被一股茶香唤醒的,睁眼后才发现日头正好,她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循着桂花香推开门,清冽的风习习拂来,香味扑了满脸。
她顿下脚步活动筋骨,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是睡了一觉,却身心舒畅,望着门口景色一阵恍惚,差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这具躯体还和十年前一样康健,仿佛一转头兄长就要怒气冲冲地指着她的脑门骂她贪玩偷懒。
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回头。
“醒了?”
身后男子浅笑着,眉眼柔得像温软的水。
苏羡鱼眉梢垮了下来。
然而她又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位落入烟火的翩翩仙君。此人围着膳堂厨子的围裙,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又线条优美的小臂,正低头捣鼓着什么。
苏羡鱼凑近看——原来是在煮酒。茶桌上摆着桂花、陈皮、沙参以及几味药材……她随手捏了一块陈皮扔进嘴里,五官登时被酸得皱成一团。
萧令月压着笑,把手递到她嘴边:“酸。”
苏羡鱼双瞳聚在紧挨着下巴的手上,桂花酿的甜香涌入鼻尖。她硬是在嘴里囫囵了两下,狠狠咽了下去。
不知是陈皮酸得惊天动地,还是萧令月大清早这番诡异的动作,让她兀自生出一阵不真切的虚幻感。
萧令月看着她这幅迷糊神色,赶忙递上一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