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响亮,佟银压低嗓音,“你弹得很好听!而且……那是你妈妈的梦想!不是你的!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够了!”
张锡生抬眼,镜片像是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地映出她身影。
他不会哭了吧!
佟银绞尽脑汁开始安慰他,她不是巧言令色的人,也几乎不说软话:
“就像,就像……你现在当医生,救了很多人啊!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想帮助更多人……”
佟银磕磕绊绊地说着,张锡生一直没回话,低着头,显出几分忧郁。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心脏一抽,酸酸涩涩的。
她不想看张锡生难过。
她居然不想看张锡生难过。
佟银鼓起勇气伸出手抱住张锡生,这个怀抱很轻,虚虚的,没有什么力道,但她身上传来的热度如此真实,张锡生的呼吸不自觉重了起来。
也许只是他不习惯被人触碰。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她至少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银银,”
张锡生将她抱得更紧,透过薄薄的两层衣服,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银银,谢谢你。”
噗通、噗通——
佟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她想推开张锡生,但怎么也推不开。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等多罗拉的琴声断开,张锡生才松开她。
他擦了下微红的眼睛,似乎是很不好意思被佟银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去吃饭吧。”
吃完饭,张锡生拉着佟银去堆雪人。
佟银的老家很少下雪,上一次捏雪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的时候。
她记得佟橙把她捏的小人精心呵护了一晚上,第二天带去学校给同学炫耀,但乐极生悲,没撑过一个早上就被关忆辰捏碎了,气得佟橙直接磅磅揍了他两拳。晚上关忆辰提了一袋零食谢罪,嘴角还青着,想冲她笑,又疼得龇牙咧嘴。
他们那个时候玩得是真好啊。
再大一点,就很少听佟橙提关忆辰了。他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张锡生。
张锡生拿来铁锹和冰锥杆,笑着问她想不想试试扫雪除冰。
佟银选了冰锥锤,挑了个冰锥多的屋檐就冲过去,张锡生差点没追上她。她很少见雪,正在兴头上,没注意花房有人,拿着长锤一阵挥舞,冰锥像雨一样落下来,哗啦啦一阵响。
附近负责铲雪的佣人吓了一跳,脚步匆匆冲上前提醒她注意安全,神情严肃地没收了她的冰锥锤。
佟银嘴一撇,一个转身,刚想使唤张锡生再给她找根棍子来,余光透过玻璃看见张知涵正微笑着向她挥手示好,膝盖上放了一本书。
唐黎坐在对面,专心致志给他冲茶。
佟银脸红了,羞的。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张锡生身侧,若无其事跟张知涵招手。
张知涵失笑。
现在的小孩啊。
他又看了眼唐黎,思考片刻,问道:“唐黎,你多大了?”
闻言,唐黎握着茶壶的手用力,她依旧低着头:“二十二。”
比锡生小四岁,正常来说,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算一算,她十四岁就来这个别墅了。那个时候张锡生刚刚上大学,第一次远离他们,多罗拉伤心欲绝,甚至有过陪读的想法,唐黎来了才慢慢缓过来。
其实她很小的时候也在这个别墅住过一段时间,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张知涵看了眼远去的张锡生,又拿起书:
“晚上我去你家吃饭。”
没说主语,屋里还有其他人,但唐黎知道他在跟她说话。
她迟疑:“夫人不会生气吗?”
“她今天晚上不回来,谢宁要约锡生出去玩。”
“……嗯。”
张锡生拿着铲子铲雪,佟银在一旁搓雪人的身子,张锡生见她堆得差不多了,打电话让人送两根胡萝卜来。
来的人是唐黎,她手上还搭了条红色的围巾。
张锡生没说话,但脸上写着四个大字:
怎么是你?
唐黎温顺地低头,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她很少直视别人,声音也是一成不变的平稳和温和:“先生让我给您送围巾。”
张锡生看向花房,隔着玻璃,张知涵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围巾是给张锡生的,张知涵怕他冷着。
张锡生扔掉铲子,和佟银一起堆雪人,没有接手的意思。
“你等等。”
唐黎还穿着制服,扛不住什么风雪,但张锡生发话了,她就只能站在雪地里捧着盘子,再冷也一声不吭。
“张锡生!”
佟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张锡生居然让唐黎就这么站在雪地里。
张锡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扭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唐黎把东西放下。
后半程,唐黎几乎是跑回房子内,她瑟瑟发抖,过了好一会都没缓过来。
她迷茫地看着窗外比以往都活泼的张锡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以前不会这样折腾她的,更趋向于视她为无物,似乎她和别的佣人没什么不同,以至于她一度以为张锡生什么都不知道。
但今天唐黎意识到,张锡生可能什么都知道,并且,他很讨厌她。
她给自己倒上一杯热水,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她在工作,她应该回到张知涵身边,但她心里委屈,她很需要疏解,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在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天,每一分钟,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让她生不如死。
她也想正常去上学,也想过普通的生活,谈场正常的、甜蜜或心酸的恋爱,她不需要很多很多钱,她更想回到清贫的小时候,妈妈在的时候:她和弟弟手拉着手上学,白天出门还和和美美,晚上就扭打作一团,妈妈会笑着无奈地拉开他们,她和弟弟赌气,闹着不肯吃饭,妈妈就会把她抱在腿上哄她……
就是这样普通、日复一日地生活。
在张锡生,还只是个普通叔叔的时候。
但她的委屈能和谁说呢?
新交的男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
弟弟?她爱他,更不能让他知道。
从她踏入这个别墅的那天起,所有的痛苦注定只能混着鲜血含笑咽下。
佟银目不转睛地盯着张锡生,他正在把那条红围巾套在两个球的连接处、雪人的脖子上。
张锡生挑眉:“你想问什么?”
佟银迟疑,佟银犹豫,佟银凑近张锡生:“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唐黎呀?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张锡生问:“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佟银想,别人她不知道,但像张锡生这种没脾气的人,能让他讨厌,一定是有理由的。
她看向花房,唐黎又回到了张知涵身边。
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豪门秘辛。
“她、她、她不会和你爸爸……”
“你想什么呢,她不是我爸的情人。”
佟银没说完,张锡生听懂了。他失笑地锤了下佟银的脑袋。
佟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