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帙并不是青阳生人,父亲曾在皇城做官,一朝被贬,才到了青阳。
此前,成帙也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被养在深闺之中,每日的消遣就是赏花喂鱼,或者看点杂书。
只有逢年过节时,成帙才能被母亲带出家门,见见交好的姊妹,她们通常也是哪家大人的小姐,可做的事情差不了太多。
当成帙以为日子会如此一成不变地过下去时,他们一家被赶出了皇城。
家中大部分产业都被罚没,围绕在身边的下人也被逐一驱散,到成帙手中,就只剩一箱杂书了。
最要好的姊妹知晓这辈子再难和成帙见面,十分不舍得,冒着风险遣人送来布帛几匹、薄银几两及干粮几斤,权作送行。
成帙拆开包裹看了,其中一匹缃叶色的布帛显得尤其亮眼,当是那位姐妹应着她的名字特意挑的。
可惜成帙已经没什么好东西可送姐妹纪念了,只能从箱中取出一本游记,又在路边折了含苞待放的花枝,请下人带着自己最后的谢意回话。
他们坐着一辆几欲散架的马车往南行去,一路上母亲哀声恸哭,父亲锁眉叹气,只会怨天尤人,根本无力改善眼下的境况。
加上路愈行荒凉,吓得那在皇城雇的车夫悄无声息地跑了,只能由成帙硬着头皮驾车,生怕耽搁了赴任的期限。
成帙起初没有经验,仍穿着女儿家的装束,一日不幸路遇歹徒,险些被人抢走,拉扯间,她用车夫留下的鞭子侥幸将人打晕了,抽马便逃。
不眠不休地到了前方的驿站,成帙果断地换下女儿家的衣裙,披上父亲的襕衫,解下头顶的环髻,盘上潦草的椎髻,又在灶下摸了黑灰,掩饰脸上圆润柔和的线条。
成帙对惊魂未定的父母道:“爹、娘,记好了,你们的女儿成缃帙已经身患急病死去了,如今带在身边的是从小体弱多病、未曾见过外人的儿子成帙。”
剩余的路途果然顺畅了许多,歇路的时分,成帙总在翻她的那箱杂书,换了个境遇,原本打发时间用的字句变得甚是有用起来。
得益于此,成帙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小家,帮助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父母在陌生的青阳城安稳落脚。
在偏远贫穷之地的夜晚,没什么娱乐可言,为了节省灯油,连书都不能多看半会儿,成帙便早早向县令大人及其夫人请了昏定,各自分头回房。
吹灯前,成帙看见自己随手散落在桌上的几种纸张,都是些出了差错而制作失败的产物,不免又去检讨流程。
一种做得梆硬,像木片一般,掷到桌面还能砸个浅坑,实属人间凶器;另一种做得软绵,像丝绸一般,但是极易晕洇,根本就没法作画写字,实属人间废物。
成帙把玩了一阵人间废物,忽而觉得手感有些像某种叶哨,便试着放到唇间,试探着找准角度,居然真的发出声音来了。
成帙瞬间不想睡了,兴致勃勃地熄了灯,坐到窗边,在夜风中吹响了一曲曾在皇城流行过的小调,半曲过后,只听对面房中的县令大人随着小调打起节拍,又几拍过后,夫人唱起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