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日,原本可是为陆林两家备了喜的……”话音未落,他咳嗽两声,接过身旁递上的热茶,浅啜两口。
“回陛下,此事全为臣女之过,今日卯时,臣女提鞭至林府,鞭笞林小姐,方才致使林小姐身体抱恙,未能赴宴,接天子之喜。”
“砰!”茶盏重重扣在案前,晃荡出未饮完的茶水。一道含着怒气的浑厚嗓音从上头传来:“你可真是坦荡,这等事也毫无愧色,真对得起永安侯的累累战功!”
众人纷纷敛息屏气,生怕一时不慎触怒天子之威。左下首的女人却缓缓起身:“皇上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闻言,陆昭宁微微抬眼,女人红唇白面,翘眉细眼,不怒自威,一身黛紫暗花蜀锦襦裙,掩住足下栩栩紫凤。
能坐在这个位置的,只能是凤阳长公主——李泓吟了。
皇上摆摆手,示意李泓吟坐下,她直身下坐,沉黑的眼珠却一轮,冷冷轧过陆昭宁。
那眼神不善。陆昭宁下意识得出结论,却也并不害怕,只淡淡收回目光。
底下的太监似乎得了旨意,上前几步,停在陆晏听身侧,屈身道:“陆公子,入座吧。”
他虽姓陆,但因着李泓吟的缘故,到底只算半个陆家人,况且永安侯远驻禹州,陆昭宁之罪,如何也是轮不着他跪的。
陆晏听却仿若未闻,禀手垂眸:“回皇上,舍妹今日无状,皆因——”
“臣女与林小姐不睦已久,闻得其与兄长因秋猎将得赐婚之恩,更是不满,前些日子还于福恩寺大闹一场。”
她打断陆晏听,侧眼瞥过一旁眉头紧皱的林元。对方显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侍卫所禀之事,林坤胡闹,也吃了亏,但联姻在即,林家也只做不知,就当小孩子打闹,免得两家乍然牵扯上恩怨,坏了大事。
陆昭宁不按常理出牌,却未料到林家耐性这么好,竟能一忍再忍。
如此看来,林闲月所言非虚。
身旁的林元似乎侧了眼,微微瞥过李泓吟,但只一瞬,又立马收了回去。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咯噔一声。
“阿宁,别胡来!”
陆晏听不知何时朝她挪近几分,在她耳边低低告诫。她撇过脸去不瞧他,索性当没听见。再不胡来,等他接了圣旨,他就当真要娶林闲月了!到时候两人一对怨偶,真得把日子过成笑话!
陆晏听还在耳边劝着,嗡嗡嗡嗡地脑瓜子疼。她撇过去,刻意冷了脸:“你闭嘴。”
身旁人没料到她这番脸色,倏然愣住。
陆昭宁只不去看他。
“你可是对朕不满?”
“非也,只是臣女素来不喜林闲月,林家区区一个礼部侍郎,竟也想借着秋猎,攀侯府的高枝,实在不自量力。”
她稳下心神,故意扬起嗓音,昂首扬眉,颇为不屑地斜过眼,觑向林元:“况且兄长春闱在即,如今坊间不少闲言碎语,竟道我永安侯子女无能,只想钻律法的漏子,借圣上赐婚之旨,避科举考官之嫌。”
闻言,皇上略微沉思一番,扫过下首几人,指节微扣龙椅:“是么?”
“陛下若下旨赐婚,这便是天恩,可春闱向来由礼部侍郎亲任主考官,明年春闱,林侍郎这嫌是避也不避?若是避了,与陛下今日之信任所悖,若是不避,倒正好落人口实。”
“如今世道是变了,你一个闺阁女子,竟也敢在皇上面前乱议朝政。”
陆昭宁抬眼望去,却不知是后宫哪位娘娘,只听闻林夫人有个才入宫封了美人的姊妹,倒有几分受宠,想来便是她了。
“臣女见识短浅,只闻后宫不得干政,未闻女子不得议政,况且古往今来,亦有女官之职,”她话头一顿,故意朝李泓吟笑笑,“娘娘此言,可是要替皇上皇后做了主,将臣女收入后宫了?”
“你……你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余美人,切莫僭越了。”
闻言,余美人眼神闪躲,她自知那番话触了李泓吟的霉头,心下一片慌乱,忙低声应了。
皇上身子不好,又忧外戚,如今只令这个已和离的妹妹从旁辅政。她入宫才两月,凭几分圣宠,一心想着不能糊了外甥女这门好亲事,但情急之下反而开罪了长公主,更不敢言语了。
陆昭宁微微挑眉,她只想着借李泓吟的锋芒避过余美人的中伤,却没料到对方真能为她接过话头,反刺回去。
对方不知作何心思,究竟是意欲促成还是反对这门婚事,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臣确听得几句风言风语,倒是正合陆小姐所言,不过,还有几句,却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昭宁侧脸望去,却是那日游船上的小伯爷。一旁的夫人试图按下他,却是拗不过。
“古有采诗以达上听之俗,五仁伯但说无妨。”
“坊间还有言,林陆两家一文一武,若结成姻亲,同心戮力,更有佐君——”
“哐当!”
不知哪位臣子的茶盏洒了,乐添也点到为止,顺势止住话头。
臣子妇人皆屏气敛神,察言观色。陆昭宁着实没想到这武仁伯竟这般胆大,未免多瞧两眼,那人脸庞低埋,却趁旁人不注意,朝她眨眨眼。
果如传闻般,这人整日寻欢作乐,将她传至赌坊的流言悉数听了去。
起先,她以为林陆两家联姻,仅是林元一家之意,毕竟区区一个从四品的礼部侍郎,到底轮不着陆晏听屈就,因此她只管将事情往大了闹,让林家知难而退。但今日见到长公主,她心下颇有几分疑虑,未免留了三分话,却被这小伯爷悉数说了去。
如今天子久病,太子未定,皇上虽不言,但最忌党争,永安侯久戍边疆,三年一回京,并未站队,可林元常居朝堂,暗地里是否有这份心思,却不可得知。
况且今年,正是永安侯回京之年。
一旦牵扯到这方面,皇上未免慎重几分。
但这一切,也只是她在赌。
“朕虽天子,却也体察众生,秋猎赐婚虽有旧例,可儿女情事,到底如鱼饮水,晏听,朕问你,林家女,你可愿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