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就那么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将她从脱口欲问到硬生生咽回、再到此刻蔫头耷脑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一声极轻的、却带着清晰促狭意味的低笑,毫无预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林桑榆像是被这笑声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带着点惊魂未定和被抓包的羞窘看向他。
就见江遇眼眸深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好整以暇地、一字一顿地将刚才刻意留下的那半截话,慢悠悠地补全:
“——且,我会尽量赶在你表演前回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她因这转折而瞬间睁大的杏眼和微微张开、忘了合拢的粉唇,这才慢条斯理地抛下最关键的那句:
“毕竟,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特别节目呢。”
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愉悦,活像一只憋足了坏心思的狡猾狐狸。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林桑榆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明明可以一口气把话说完,非得中间断个句。这跟那些狗血电视剧里不好好说话、专吊人胃口的男主角有什么区别?!
她恨不得将他敲晕,再大卸八块以解自己短时间内起伏不定的心情。
光这么想显然还不足以平息怒火。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低头对着身边乖巧的果果,瞬间切换成温柔似水的语调,脸上也挤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
“果果~”她声音又软又糯,“来跟江叔叔说再见。”
她刻意将“江叔叔”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念某种重要的咒语。
紧接着,又无缝衔接地用同样强调的语气补充道:“姐姐这就带你回去找妈妈!”
“姐姐”两个字更是被她念得百转千回,与前面冷硬的“叔叔”形成了鲜明到刺耳的对比。这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在场的两人,无论是大的江遇还是小的果果,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果眨了眨葡萄似的眼睛,困惑地抬起头,小脑袋瓜显然有点处理不了这复杂的称呼和气氛。
她看看笑容灿烂的大姐姐,又看看旁边脸色明显有点不对劲的江叔叔,小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执行“说再见”的指令。
江遇哪里会看不懂她这幼稚又直白的反击——这分明就是故意在称呼上做文章,强行拉开辈分划清界限。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个虽表面笑盈盈、实际有些炸毛的女孩。脸上原本因逗弄成功而挂着的那点浅淡愉悦的笑意,瞬间如同被急速封冻般凝固僵硬。
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嘴角那抹弧度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的平静被阴沉所替代。
他朝她看来时就用着这么一种眼神,不过也仅仅是在她身上停留须臾便又极快地垂下了眼帘。
林桑榆敏锐地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阴郁收入眼中,心下顿时微惊。
就在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果果却突然出声道:“果果要走啦,拜拜哦!”
这话是看着江遇说的。
小女孩极其聪明地没有加任何称呼,想必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叫了。
“嗯,你们去吧。”江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林桑榆被果果这声恰到好处的“拜拜”解了围,心中那点因利用小朋友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也消散了些。
她顺势将这场幼稚的、由她单方面主导的辈分之争当作翻篇。
话到此结束,三人分作两头。
就在林桑榆牵着果果与江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背忽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道的触碰
——是江遇状似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指尖。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警告般的意味。
紧接着,他低沉而微冷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极快地擦过她的耳廓:
“等、会、见。”
林桑榆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只见江遇的身影已踏入凉亭。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个粉发少女周身那层如同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惊惧与排斥的屏障,仿佛冰雪遇到暖阳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消融、瓦解了。
少女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线条明显松弛下来,虽然依旧低垂着头,但那种随时准备逃离或攻击的紧绷感消失了,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朝江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株寻求庇护的幼苗。
这无声的一幕,清晰地印证了林桑榆的猜想:
在这个极度恐惧外界的女孩心中,江遇的存在,是唯一能穿透她坚硬外壳、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