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并非否定,“在安宁疗护科,我们见过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被痛苦和遗忘吞噬的故事。”
就连他这幅看似看淡生死的躯壳之下也曾经历过未曾听到的最后声音,又或者说讲故事的人从未打算留下点什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记录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对抗虚无的良药。你看到了温度,并想抓住它,这很难得。”
林桑榆心头一震,没料到他会从这样的角度给予肯定。
她以为他会更务实地质疑操作困难。
冬季的天黑的总是很早,但院内的行人依旧很多,好似一座不眠的孤岛在海上漂浮着。
两人的身影融入周遭却依旧打眼,林桑榆极力的无视着朝他们投来的目光,决定趁热打铁:“所以...如果我真的需要一扇‘门’,你愿意帮我推开它吗?引荐像奶奶这样...有故事的人?”
“可以。”江遇回答得干脆,他微侧身子避让行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群看向远方沉沉的夜幕,“推开那扇门,意味着你将直面生命最赤裸的‘终章’——痛苦、恐惧、遗憾,以及...最终的寂静。”
“你准备好承受这些故事的重量了吗?它们可能会比你想象中更沉重,更...难以消化。”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桑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旁的衣角,温韫痛苦的脸、奶奶含泪的笑、自己指尖发麻的恐惧感交织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正是因为知道‘虚无’有多冷,”她转头看向江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才更想抓住每一分‘温度’。再重,也比...什么都没留下好。”
而透过虚无,没准有一天她还能参透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江遇捶下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夜晚室外来自大自然的交响曲如一曲安心舒缓的音乐,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理念的默契在无声蔓延。
直到两人走至医院大门口,他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桑榆...后来,过得还好吗?”
林桑榆的脚步顿住。
这句问候来得突然,语境也模糊。
是指分手?还是指更深的?
她抬眼,撞进他映着路灯碎光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不好不坏。”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从男人身旁越过,空气流动中被衣角带起的夜风好似依旧不带一丝暖意,“都过去了。谢谢你送我,江医生。”
刚好一辆出租车停靠,林桑榆没有回头,径直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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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林桑榆用了几天边剪音频边构思新节目的策划,等她把节目大纲及细节敲定后才准备再次动身去医院。
一来她想去看看温韫和奶奶,二来是想初步尝试将节目策划落地实施。
本以为她和江遇再次见面仍会是在医院,却没想到两人提前在家门口撞了个面。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为了工作方便在家同小区另一栋租的工作室门口。
由于她时常两边住,连这套房子隔壁新邻居何时搬来的都不知道,见是江遇从隔壁走出来时她还十分诧异。
“江医生好巧,你也住这里?”
江遇自然也注意到她了,惯常没有什么情绪波澜的一张脸上却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轻笑一声,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他当初来看房时就远远碰见到过正要出门的林桑榆,所以江遇并不意外会在这个小区内遇见她,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桑榆就住他隔壁。
电梯键灭下,林桑榆迈步走进轿厢。
几乎是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檀木香自身后笼罩过来。江遇高大的身影随之进入,空间瞬间显得逼仄。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江医生去上班吗?我今天正好也要去医院。”
林桑榆试图打破这狭小空间里的莫名紧绷。
男人没穿白大褂之下是一身修身笔挺的西装,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大衣,衬得他矜贵又禁欲,靠近了些还能闻到男人身上好闻的香味,是淡淡的檀木香。
由于身高差,林桑榆看他时还得微微仰头,这让她在心中更加固化了他无情无欲佛子的形象。
“嗯。”江遇应了一声,指尖悬停在楼层按键上。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原本亮着的“1”层,按亮了“-1”层。
“顺路。”
他言简意赅,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林桑榆那句“不用麻烦”噎在喉咙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下按钮,最终只是莞尔一笑:“...那就麻烦江医生了。”
车内,林桑榆坐上副驾驶,目光忍不住再次瞟过这辆与主人气质似乎不太相符的轿跑。
按理来说,轿跑这类车型在她印象中更受一些性格张扬的人青睐,但很明显江遇不是这种人。
“朋友需要露营,换车。”
江遇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在她开口前就给出了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桑榆了然,想活跃下气氛,脱口而出:“差点以为江医生私下里其实是个‘狂野男孩’,跟你那位舍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