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数完卷子她就该走了,但不知为何,出了门之后她的脚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始终无法挪动。
从小到大的涵养告诉她不应该在这里偷听别人打电话,但总有一股神秘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止住离开的脚步,就在短短十几秒的天人交战中,她听见了四个字:转学。
还有,出国。
谁要出国……
“……”王一川要出国。
对于十几岁的学生来说,不在一个班就足以让人烦恼,更不必说跨越一整个大洋。时间、距离、环境,各种因素都有可能改变一个人,进而改变一段友谊。
砰地一声,厚重的试卷从手中滑落在地上,老杨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情况,却见女孩已经抱着卷子,脚步匆忙地跑了。
蒋灿知道这几天江驰他们为了照顾王一川的情绪放学都拉着他去打篮球放松,这天放学,她没有如平时般继续留在教室里学习,而是赶去了王一川他家。
“灿灿啊。”来开门的是王一川的妈妈,她笑着对蒋灿招手道:“快进来!”
“一川还没回来呢,你找他什么事?”王妈妈给蒋灿倒了杯水,“最近天天晚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学习。”
“阿姨。”蒋灿调整好情绪,正色说:“我是来找您的。”
王妈妈笑了一下:“找阿姨什么事?”
蒋灿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半响,最终轻声说道:“王阿姨,你们是不是逼着王一川,让他出国。”
闻言王妈妈的脸色就变了,但还是保持着优雅:“他和你们说的?”
“不是。”蒋灿正色道:“对不起,我不小心听到了您和老杨的电话。”
“我知道了。杨老师都和我说了,他是故意的。这孩子……”
“阿姨,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都错怪他了。”蒋灿的眉头皱地很深,神情恳切地说道:“他最近状态不好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他不愿意的话……请不要逼他。”
王妈妈深深叹了口气,她保养地很好,但不知为何,蒋灿忽地看见了她藏在眼角的几道细纹,已经深刻到抹不去也藏不住的程度。
女人沉默了半响,最终开口,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意味:“不是逼,而是不得不。”
蒋灿愣住了:“什么?”
“你也知道,我是全职主妇,家里是他爸在挣钱,再过三个月他爸就要调去美国工作了。”王妈妈看着她,“长期任职,至少十年。”
十年……
蒋灿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不可能让一川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可能让他爸自己去美国。”王妈妈自嘲地笑了笑,“一川小时候他爸忙工作,缺席了他的成长,到后来他甚至连隔壁家哥哥的名字都会喊了,却不会喊爸爸。”
王妈妈回忆起十几年前那有些心酸的场景,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的王爸爸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满心欢喜地想要见一见许久未见的儿子,记忆中他上次离开家儿子还不会说话,前两天跟妻子通电话的时候她说儿子已经会喊好几个人啦,可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哭着扑倒妻子怀里指着他说着不认识这个人的儿子。
王妈妈看着玻璃杯中平静的水面,平静且悲伤地说道:“父子俩本来就不亲,要是再这么分开十年,那可就真成陌生人了。”
所以王一川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情伤而一蹶不振,他是故意的,他在逃避。转学去国外的学校有一定的成绩要求,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能有正当理由留下来……
他是为了我吗?是为了我们这些朋友吗?他不能说,也没人理解他,逃避是他好不容易向我们伸出手,而我却亲手将他推了回去……我干了什么?我让他振作,他振作了之后呢……
出国。
你都干了什么……你都干了什么啊蒋灿?!!!
“对不起王阿姨……”蒋灿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该这么说您。”
王妈妈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叹了口气:“傻孩子……”
“阿姨,您能别跟一川说我来过吗?”
这件事情上我无法再做什么,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假装不知道,这是最后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办法。
王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答应道:“……好。”
蒋灿回学校了,王一川家离学校本就不远,蒋灿赶到时他们还没走。
冬夜的月亮很低,影影错错地藏在树梢。
少年似乎只有在篮球场上尽情运动挥洒汗水的时候才能真正露出放松的神情,蒋灿没有靠近,她寻到了远处旗台下的一处台阶,抱着双臂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少年奔跑的身影。
狂奔时寒冷干燥的夜风生生刮着呼吸道,蒋灿忍不住不住咳嗽了几声,但喉见的痒意却偏偏和她作对似的,她咳地停不下来,直到眼角泛上了生理性的泪花,停下后她只觉得丝丝疼痛从气管直直蔓延到了胸腔。
头顶的旗帜被路灯照亮,鲜艳的红色在微风中缓缓飘扬。奔跑的少年数不清第几次回头,朝旗台下那个被拉得很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投去遥遥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