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芜生面上不显山水,道:“周姑娘好胆识。”
周若蝶道:“没这胆识怎做皇帝?”
沈白对周若蝶的语出惊人诧异了一次又一次。
她无端地想起周灵觅之前说的话,她说怕周若蝶,因为她看不透周若蝶。
沈白却认为,周若蝶并不难看懂。
她有着鲜明的渴望,并有着为追逐这份渴望而头破血流的决心。
她做事虽然全凭着自己的性子,但从来不屑于做两面三刀的勾当,与她相处不用害怕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虽然沈白与她虽然并无过多的相处机会,但是对她却有种天然的好感。
周若蝶道:“国有三患。一患蛮族势力强盛掣肘,二患朝纲不稳无人可用,三患百姓疾苦民生多艰。其一患,今晨你们已经将莱萦的左膀右臂砍去了七七八八,我相信你们有信心以此为突破点击垮莱萦的政权。而我作为内应,杀掉莱萦是易如反掌之事。莱萦死后,民心在我们,百姓早已对外族篡权多有怨怼,凝聚的民心能够拿下这场保家卫国之战。至于莱萦的那些部下,要么被杀死要么被赶回去,日后定会是一个隐患。他日来犯,待我朝朝政稳定,再利用先兵后礼之手段,绝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越城池扩领地。
“其二患,朝堂与地方的官吏多半是蛮族之人,他们善勇武而弱谋略。在他们的势力影响下,有谋略的官吏有想法的也不敢多言语。不过我心中已经有了不少能用且得力的有识之士人选,想必戴师心中亦有数。现下莱萦依赖的大将军已死,但是他的势力还未收服,不过这不是难事,毕竟民心在我们。除了大将军之外,就是周肃和他背后的周高逸。莱萦能有如今之势,少不得他们在背后作乱,周高逸与周肃必须死。这些势力肃清之后,就只剩下季明。季师与大将军为一脉势力,如今大将军既然已死,他也成不了气候。不过听闻他与戴师是师兄弟关系,不知戴师可会手软保他一条性命?
“其三患,自前朝式微至外族篡权,赋税、徭役、重刑、饥荒,始终是压在万千百姓身上的四座大山,要挪去这几座大山不易。减赋税弱徭役,赋轻民富,民富国安。秩序失控时掌权者总是投机于刀枪棍棒的恐吓手段,以使百姓出于恐惧而选择闭嘴。殊不知,这只会适得其反。慎刑宽政,百姓方能安居。这些年来因傜税之苦,重刑之痛,以及时不时出现的灾害,百姓常常处于对饥荒的恐惧之中。经我调查百姓家中的余粮普遍都不充足,吃不饱甚至饿死人的境况常有出现,有权势的官吏倒是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所以,所有官吏从上到下,包括宫中所有人在内,必须作出表率,砍浪费习气,消奢靡之风,崇勤俭节约风尚。其次,开皇粮赈饥民,让平民首先能吃饱饭。农业乃民生之根本,鼓励民众垦荒,辅其以种子,兴农业修水利,是实现国富民安的重中之重。”
周若蝶有条不紊地将治国理政纲领举措徐徐铺开,她目光肃肃,表情坚韧,胸有成竹。
对这一番慷慨陈词,戴芜生避开了直面回应,而是反问道:“虽前朝皇室已全被屠戮殆尽,但天下有谋之士众多,又为何是周姑娘呢?”
周若蝶明白戴芜生这句话是对她方才所言的认可,她勾起嘴角,道:“历数各代皇帝,虽无女子当政之先河,但是又何惧之有?没有先河我便开创先河,没有道路我就走出一条道路。”
戴芜生道:“周姑娘,我问的并不是这个。”
周若蝶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
戴芜生并不在意她的性别,女子当权不管是民间阻力还是庙堂自然都是巨大,但是戴芜生和她一样不在乎。
他认可周若蝶的谋划,他问的是,周若蝶以什么正当理由坐上皇帝之位。
“今朝最有资格称帝的人自然是戴师,但是戴师并无意称帝,那便再无合适人选。至于为何可以是我,因为我既姓周又姓卫。我是卫燕之女卫霜,进周家之后改唤周若蝶。”周若蝶想了想,说:“周高逸虽然投戈莱萦,以周家之名获权自然无法名正言顺。但也因我并非纯正的周家人,我是卫霜,周肃必须由我来杀,以儆效尤割席分坐,这样不正的名也顺了。也多亏了周高逸的投戈之举,让周家在朝堂之上获势,这股势力被我拿来用是再顺利不过之事。”
戴芜生展颜而笑:“卫姑娘可有自信能杀掉周肃,并夺下周家之权?”
卫霜与他相视一笑,说:“自然。”
高悬的月亮作为见证者,见证着这一场谈判心照不宣地完成。
“时候不早了,”承风华看看天色:“时间紧迫。”
卫霜问:“你们计划何时动手?”
承风华道:“几个时辰之后。”
卫霜颔首,表示认可:“趁着莱萦还未反应过来去集结势力,正是时候一举将周高逸拿下。我回去会将周肃拖在宫中,他此时想必还在与莱萦议事。今夜我便会秘密杀去莱萦,皇帝不上朝自然还得有说辞,所以棘手的还有皇后。毕竟我只是区区一个妃子,在宫中的话语权还远不及皇后那么大。要让她配合做这场戏,季明之事戴师还是需要尽快作出决断来。”
戴芜生道:“卫姑娘放心,我那师兄现在已经在等我了。”
卫霜重新戴上面罩,抬臂拱手道别:“诸位再见,沈妹妹,多加小心。”
沈白同样拱手与她道别:“周……卫姐姐,你也小心。”
眨眼间,卫霜便没了身影。
“我们兵分两路,”戴芜生说:“你们前去处理周家之事,我去劝劝我那顽固不化的师兄。”
承风华和戴芜生集结的精锐以及叶无羁参与的部下,已经团团将周家包围。
周家也是高手云集,为了不暴露,包围圈与周家的距离较远。
他们的目的是只杀掉周高逸一人,其余人只要不是对周高逸是效忠程度极强,都可以劝降收服。
因为周灵觅的大婚在即,周段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灯火通明。
说来也巧,沈白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半夜时分。
那时候李先生带着受惊的她一路策马疾驰来到这里,李先生用瘦弱的身躯把大脑空白的她护在怀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临终前要将周家的玉牌交给李先生,可能是为了提示杀害他们家的凶手是周家。但是他们家与周家素来交好,所以李先生就误认为沈洪波的意思是要他带着沈白去向周家求援。
沈洪波已经死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无从得知。
今日沈白来,就是为了报当年之仇。
沈白隐蔽在一颗大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热闹非凡的周家。
周灵觅穿着喜袍,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