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周为了应付监察厅的审查都没怎么休息,首都星新月星两头跑,”谭纹叹了口气,“虽然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但淮景哥其实从小免疫力就差,动不动生病,我小时候见他最多的场所就是医院。这段时间因为社维局的负面新闻连轴转,不病倒才怪咧!”
应澜以前都是被照顾的角色,今天第一次照顾病人,竟觉得有些新奇,他勤快地为徐淮景更换毛巾,有些笨拙地帮他把颈间鬓角的汗珠擦拭掉,就这么忙活了一个小时,徐淮景的体温总算恢复了正常。
谭纹在指引应澜完成照料准备工作,向他再三表达了感谢后因为其他事情挂断了通讯。应澜最终没有将徐淮景高烧昏迷前发生的事告诉谭纹,主要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在徐淮景昏迷前,他甚至确信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徐淮景,可这突如其来的高烧又否定了他的确信。
双重人格?还是精神分裂?
无论哪种情况,都算不得好事。应澜又想起了关于徐淮景从小患有怪病,从政履历异常的网络谣言,或许其中有断章取义,空穴来风的部分,但一定不是纯属虚构。
眼看天色已晚,应澜给杨琪琪和德闻发了条“暂时回不去”的消息,在德闻“工作狂”的控诉中关闭聊天框,打开了社维局的监控中台。
他将所有区域的实时监控都确认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估计章华阳和刘玖都已经回去,这才放下心,打开了吧台区域的暖橘射灯。
在偷听到章华阳与刘玖的对话后,应澜已经确定了将社维局数据库接入异常终端的内鬼人选,以及追踪代码未能成功返回数据的原因。
因为社维局事件的持续发酵,首都星迫于公民舆情压力,不得不派出专组进驻社维局调查争议事件,虽然暂时没有通知表明调查组什么时候过来,但为了尽快平息民怨,整个调查的推进时间一定不会太晚。
而这个情报必然也惊动了内鬼,为了防止监察厅调查组发现异常终端的存在,他们只能趁周末所有人休假时掩盖数据外泄的事实。应澜进入开发后台,发现接入异常终端的所有数据果然都被暂停了上传与回传,部分关键端口数据被清除,政务系统数据库目前与异常终端处于断联状态。
好在应澜早在入职社维局时便进行了数据备份,此刻只需要将数据修复,让端口重新建立连接,等待数据顺利回传,就可以完成异常终端的地址解析。
在等待数据修复与回传的间隙,应澜打了个盹,局长室弥漫着一丝令人平静的气息,要去形容的话,就像是在新月星凛冬时节,踏入覆雪森林时呼吸到的混着枯叶清冽的气息。
应澜站在这片覆雪之地,四肢像被封印,无法动弹。森林对面出现了一头皮毛油亮的棕熊,它喘着粗气,灵敏地绕过顶天的魁梧大树,来到了应澜的面前。
应澜无法发声,眼看着这头凶猛的野兽朝他挥下利爪,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等到被利爪撕裂的疼痛,反而感受到了脸侧的热气,他睁开眼睛,棕熊的脸就在他的面前,它的鼻子湿润光亮,热气从唇鼻间呼出,喷在应澜脸上,野兽翕动鼻子,在他的脸侧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应澜睁开了眼睛,左手臂因为枕在吧台的姿势而发麻,他难受地唔了声,一双温热的手贴住他的手肘,应澜被刺激得一抖,紧接着那双手握住他的手肘和手腕,时轻时重地按压了起来。
左手的麻痹很快恢复了知觉,应澜眨了眨眼,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徐淮景。男人低垂双眼,往常一丝不苟的额发柔软地落在眉间,他的双颊因为高烧还泛着一点红,嘴唇轻抿,是一个充满愧意的表情。
“淮景哥,你醒了,”应澜带着鼻音问他,“还有在发烧吗?”
“已经没事了,”徐淮景抬起眼冲他露出了微笑,“谢谢你。”
“不用谢。”应澜歪头去打量他,徐淮景的眼神光是柔软的,尽管时常与他人保持一种疏离的态度,但在通常情况下没有攻击性,像一只佩戴着绅士领结的麋鹿。
但刚才那个“徐淮景”,不容分说地使用暴力,像只失去理智的棕熊。
徐淮景因为他的打量心虚地转移了视线,他轻咳一声,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而开了口:“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很抱歉没有及时回复你,我相信你情急之下的判断。”
此刻听到徐淮景的答复,又回想起“他”刚才的连环追问,应澜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别扭,甚至对他现在的信任存疑。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徐淮景温和地询问他。
应澜便重新将在信息科办公室听到的对话陈述了一次,又补充了关于追踪程序回传信息异常的情况。
刚好此刻端口数据修复完毕,程序重新开始进行地址解析,十五分钟后,异常终端的物理位置结果呈现在两人面前,屏幕显示,该终端的宇宙坐标为:
17h12m25.2s -13°53'45''
这是伊卡洛斯行星的所在位置。
应澜与徐淮景对视一眼,一时间无人言语,刘玖在对话中提到的“公会通行证”是什么此刻已经毫无悬念。
“他们投靠了黑洞自由体联合公会。”应澜道。
徐淮景眼里有复杂的黑影闪过,但他沉静如常,像是早就对异常终端的所属星系有头绪,此刻只是落实了他的猜测。
“你是不是早就有怀疑了?”应澜问他。
徐淮景点了点头,他坦诚道:“黑洞自由体是目前对联盟威胁最大的星系政权,虽然他们对外宣称绝不干涉他国内政,但作为其核心政权的伊卡洛斯公会,近些年对移民政策修正得过于频繁,像是在系统性吸纳他国的政治异见者与高危罪犯。”
“社维局的数据信息尽管不涉及联盟的军事、经济与政权决策,但民生舆论亦承载着足够颠覆政权的影响力。如果他们已经掌握了绕过信息安全墙操控民众舆论的方法,联盟的公信力将会被逐步瓦解。”徐淮景紧锁眉头,他打开终端,拨出了一通加密语音。
“应澜先生,请将异常终端的追踪证据同步给我,监察厅调查组进驻社维局当日,我会立即递交。在此之前,辛苦你继续潜伏在信息科,避免打草惊蛇。”加密语音接通前,徐淮景如是对应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