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芒下,星野夕明重新确认了自己四肢的存在,赶忙跑到大鸟身旁。
“哟……见您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我想着力大砖飞,吸收了不少的能量砸进这里,成功是成功了,但好像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女孩捧着破破烂烂的机械鸟,和漂浮的眼球对上视线,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拓海君……吧?”
眼球震颤了一下,像是躲避她一样移开目光。
“只剩个眼球,为什么你能认出来啊,真恶心。”托雷基亚忍不住吐槽。
“没办法……这小子身上能进来的,只有已经被侵蚀到快不属于他的眼球而已,放心吧,他本人还在外面呢。这位小姐,跟他说说话吧,道个别也好……疯狂到用一只眼睛开飞机也要冲进来救你的傻瓜可不多见。”
夕明只是悲伤地抚摸着眼球上盛开的白花,一言不发。
赫耳墨斯身上的液态金属已无法维持羽毛的形态,化作不定形的流体从女孩手中缓缓流下。它艰难地用喙指向自己的胸口,吸收了各种各样的情感能量,五彩缤纷的核心仍在燃烧,宛若镜面球一样将色彩洒向他们所在的虚空之中。
“宇宙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核心离开它的身体,在托雷基亚的掌心落下。
“我知道。”
“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恶魔先生哟。”
“……当然,我会把那个屏障彻底粉碎,过去人类关于安逸的幻想将在此结束,这颗星球将从摇篮中苏醒,回到残酷的宇宙丛林中。”
然后人类又将成为星辰大海的孩子。
“嘿嘿,棒极了。”赫耳墨斯愉快地笑了,“永别了,没安好心的宇宙人,和整天板着脸的小姐,您要替我好好看看真正的宇宙啊,替从来没真正离巢的我……”
它的身躯顷刻崩坏,化作一滩黏稠的黑水,仿佛那几何形、泛着美丽光泽的羽毛从未存在过一般,巧夺天工的机器消失了,只剩下核心静静躺在托雷基亚的手中。
“夕明君,该走了。”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托雷基亚才不在意她想跟那个臭小鬼说什么呢,说实话他恨不得直接把那讨人厌的眼球踩在脚下,但看到上面盛开的白色小花后,顿时没了兴致。
“等等、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星野夕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郑重地向眼球道别:
“拓海君,谢谢你,再见。替我向彩夏也问好。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是我的幸运。
“然后,给我活下去,花费一辈子给你伤害过的人赎罪,不许你叫苦,也不许你放弃,不许你轻松地死去。”
女孩笑着留下诅咒般的话语,友人的眼球不住地落泪,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真好啊,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绝对不会对我说呢。”恶魔将那朵白花拔下,对着青年愤怒的视线讥笑道,“多么令人艳羡的诅咒啊!”
狭间拓海挣扎着望向夕明离开的方向,他试图伸出手,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那片虚空。
他很想就这样松开操纵杆,放任飞机坠毁,一想到夕明的话语,手臂本能地动起来,与失控边缘的机体搏斗。
想要放声哭泣,但哭声肯定无法传达到任何人那里,于是拓海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履行和她的约定——活下去。
他看见,蓝色的巨人冲破虚无之结,重新站立在大地之上。
夕阳般绚丽多彩的能量化作羽翼,从他的背后喷涌而出,虚幻的蓝色火焰缠绕在他身上,宛若铠甲。
巨人将利爪猛地刺入虚空怪兽体内,拔出一把弯曲的单刃长剑,剑刃薄如蝉翼,仿佛用玻璃打造的一样脆弱。他轻轻挥出一记斩击,脆弱的曲剑在格利扎的体表留下深深的裂痕,裂口处隐约传来陌生的语言,听起来像是异国街道的喧嚣。
没有心智的怪物不知恐惧为何物,只是发出诡异的叫声,迸发出强大的闪电,然而无论格利扎如何破坏剑刃,它都在破碎后瞬间聚合,这柄脆弱的剑无法抵御攻击,却也不会轻易毁坏。
巨人剑指天空,仿佛是在宣告——
虚伪的天空将于今日粉碎,星海由此开拓。
错误的法则也将在此修正,诞生于此的虚空怪兽终将归于虚无。
他钳住格利扎的脑袋,飞向高空,直到云层之上。
曲刃剑开始轰鸣,奏响不属于当今文明的旋律,汇聚着某个机器编织的漫长梦境,早已不存在于世的思念为剑刃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闪光。
格利扎的胸前凝聚起不祥的黑色光束,在那之前,巨人毅然挥剑,属于黄昏与黎明的色彩将虚空怪兽一分为二。
劈开怪兽后,那道色彩没有消逝,反而如海浪般拍打在布满裂纹的天盖上。一瞬间,天空骤然破碎。屏障化作碎片从空中落下,从地面上看,就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傍晚的天空,令人们永生难忘。
然而,只有跌跌撞撞飞翔在空中的青年知道,那是昭示着友人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烟火。
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魔法要解除了。
剑刃化作尘埃,巨人身上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夕色的羽翼也如幻梦一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绷的弦终将断开,人类女孩和托雷基亚之间靠着布鲁顿维系的脆弱纽带也即将消失。
与蓝色的巨人分离,星野夕明在冰冷又稀薄的空气中不断坠落。
失去意识前,最后烙印在眼中的,是托雷基亚奋力向她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