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他。”
裴知路皱眉:“谁?”
“余楸。”
“那她又喜欢谁?”
原朗的声音沙哑,“那个叫贺源的。”
他抓起另一个易拉罐,指节用力到发白:“十二岁给他绣荷包,十五岁写情诗,十八岁因为他离开村子去京城哭了一整晚。”
“全村人都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有我不信邪。”
裴知路沉默地坐到他身边,也开了罐啤酒。
“刚才...…”
“我差点亲到她。”
夜风吹乱了原朗的头发,遮住了他发红的眼角。他想起余楸闭着眼睛微微仰头的模样,那么乖,那么软,好像真的在等他吻下去。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他喊她“秋秋”。
她的心就立刻飞到他身边去了,没有为自己停留半分。
原朗捏扁了手里的空罐子,声音哽住,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裴知路叹了口气:“你跟她表白了吗?”
“怎么没表白?”原朗苦笑,“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还霹雳吧啦说了一大堆,就差没直接报她身份证号了。”
“然后呢?”
“然后。”原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问她该不该告白。”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一出现,她眼里就再没我了!”
带着怒气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发泄完后,男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嗯?”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她有个阿源哥哥了。”
“当时我还以为,她在喊我呢。”
“后来知道了,是我自作多情。”
“可是……”
“可是我……”
“可是你并不介意?”
裴知路替他把话说完。
“不!”
“我介意!我他爹的介意的要死!”
“我介意的快疯了!”
“我每次装模作样地跟她打听那个男人的事,可她总是遮遮掩掩不愿意告诉我,她越不说我越想知道,我越想知道我就越难受!”
原朗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良久,又闭上眼睛。
“喜欢的姑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白月光,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吧。”
“但是我竟然,我竟然想给那个男人当替身。”
“也许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她。”
裴知路沉默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伸手拍了拍原朗的肩膀。
这个平日里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的拉环,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就这么喜欢她?”
原朗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蟹塘,那里有余楸亲手布置的增氧机,有余楸熬夜设计的围栏,有余楸的梦想和心血。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她吗?”
“她开着那辆破三轮,把我的法拉利撞了个大坑。”
裴知路点头。
“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莽。”
“后来发现,她不是莽,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跟全村人较劲,认真到暴雨天敢一个人划船进塘,认真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连喜欢一个人,都认真了十几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原朗摇头。
“不知道。”
“但我不会放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就算她永远把我当村支书,当合作伙伴,当...…替身。”
“我也会一直陪着她。”
裴知路叹了口气:“你真是没救了。”
“早就没救了。”
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原朗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余楸发了条消息:
【蟹塘的增氧机我检查过了,没问题。晚安。】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正主都回来了,自己还在这上赶着求关注。
【谢谢。你,还好吗?】
原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
【很好。明天见。】
裴知路摇头:“怎么现在就这点出息?”
原朗把手机放回口袋:“换做是林小樱,你也一样没出息。”
两人无奈一笑,酒罐相碰。
月光洒在肩上,像是无声的安慰。
*
余楸在躲着贺源,还有姜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怕尴尬吧,怕她自己尴尬,也怕他们尴尬。
只是他们,好像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第三天的晚上,余楸正想悄悄溜回家,却在院门口被贺源堵了个正着。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站在槐树下对她微笑,就像多年前那个邻家哥哥一样。
“秋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要不要一起散步?”
余楸想拒绝,可看着贺源熟悉的笑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贺源先开口:“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散步。”
“嗯。”余楸轻声应道,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总爱踩我的影子,说这样就能把我拴住。”
“有一次你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就怕我觉得你娇气。”
“还有那次,”贺源继续道,“你非要给我做螃蟹,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被余叔骂了一顿。”
“现在怎么样?厨艺见长了吗?”
余楸的心被针扎了一下。这些她遗忘的细节,如今被他一一道来,竟如此清晰。
她突然停下脚步。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微凉的湿意。
“阿源哥。”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要说这些?”
贺源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了然:“因为我想告诉你,我都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余楸心底尘封已久的匣子。那些年少的悸动,小心翼翼的喜欢,无疾而终的暗恋,全都涌了上来。
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贺源轻声道,“我早该发现的。”
余楸摇摇头,强忍着眼泪:“不,是我太幼稚了。”
“秋秋,我给你讲讲我和小莱的事吧。”
余楸不想听,她不想见证他们的幸福,因为她现在的感情一团乱麻。
她还没有处理好和原朗之间的关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现在不是听八卦的时候。
但她拒绝不了——因为她的好脾气,因为她软弱的性子。
他们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贺源说起他和姜莱的初遇——公司年会上,他帮这个被灌酒的新人挡酒,结果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你知道吗?”贺源笑道,“她其实是个富家女,家里在京城有好几家公司。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当时吓坏了,觉得我们差距太大,根本不可能。躲了她整整两个月。”
“后来呢?”
“后来她直接杀到我办公室。”贺源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说'贺源,你是个懦夫。连试都不敢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贺源继续说,“但吵完我发现,我根本离不开她。她懂我的理想,支持我的选择,哪怕和家里闹翻也要跟我在一起。”
“秋秋,”贺源转向她,语气认真,“我想说的是,不要因为害怕就放弃。”
“我看得出来,那个村支书很喜欢你。”
“你,你怎么知道?”余楸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你的眼神,”贺源轻声说,“就像我看小莱一样。”
余楸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可是...…”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们差距太大了。”
贺源笑了:“傻丫头,爱情里哪有什么差距?只有敢不敢。”
他站起身,向余楸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余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贺源的手温暖干燥,却再也不能让她心跳加速了。
“秋秋。”
“勇敢一点。”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余楸看着面前的男人,时光好像对他格外宽容,他依旧是记忆里温润的大哥哥。
她缓缓地伸手,缓缓地抱住贺源,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情绪都挤压进这个拥抱里。
眼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谢谢你,阿源哥。”
余楸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轻微的颤抖。
“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陪伴我长大,谢谢你教会我成长。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里包含的所有告别——告别年少的悸动,告别无果的暗恋,告别那个总是跟随他的自己。
贺源轻轻搂住她的脑袋,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阿源哥哥”的小丫头长大了。
他终于释然了——把余楸丢下去京城闯荡的愧疚,终于在今晚,随风消散了。
所以,再抱一会吧。
祝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时间在指尖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
该放开了。
就在余楸准备松手的瞬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后,蓦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