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霈休不欲多言,只简略说明当时情形,便沉寂下来。
宋寄言虽瞧不到人模样,但听她语带失意,不觉深深一叹:“便真有要事,也不该那么急迫,你们好容易相见,柳函当真舍得下?”
听此一言,蔡霈休脑内如电闪过几幕景象,心道:“是了,阿熙非失信之人,她既应了要与我永远在一处,怎会在这时突然离开?”如此细想,蔡霈休忽抬眼道:“在齐云山时我就有怀疑,阿熙与宋姐姐她们有事瞒我,可阿熙寒毒这些时日并未再发作,我也拿内力试过,确是都解了。”
“姐姐她看着冷漠,却最是心善,绝不会放任柳函赴险,我知她去齐云山是要躲我,更多也是想让我安心,有她陪同,我确是放心许多。”宋寄言抓住蔡霈休手臂,激动道,“休姐姐,你若找到姐姐,我去当面问清因由,我信她会说的。”
蔡霈休点点头,又瞧她双目,忧道:“只望这次,能消去你俩仇怨。”宋寄言微愣,扯笑道:“我想姐姐回家,但非是以此胁迫。”
蔡霈休知她自有傲气,断不会使这苦肉把戏,叹道:“也罢,我先去会会那石权亮。”说罢,便要起身。宋寄言忙道:“我与你同去,我怕石权亮对你不利。”
“船上人多眼杂,暂且不必担心。”蔡霈休微微一笑,“何况我只在船上待一夜,石权亮此次现身,可是朝廷有事相求?”
宋寄言颇感讶异,颔首道:“休姐姐怎知?石大当家与我说,石权亮回来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只求沙天帮行个方便,疏通河道,让朝廷援军可走水路赶到兴州灭敌。”
“那援军呢?”蔡霈休问道。
宋寄言皱了皱眉:“说是从南方各城抽调兵马耗费了时日,最快明夜能到几队兵将。”
兴州与新济敌军对峙也有月余,不说预先判断敌情,若攻城急报传出后,再即刻调备军马,援军也该在战时到达,可如今兴州城破,援军到明日才姗姗来迟,这其中不是故意为之,蔡霈休是万万不信。
无论是谁,将城中军民数十万人性命视为儿戏,害无辜百姓受难,此般罪行,擢发难数。这天下应是万事万物的天下,哪由得他几家之言,决定苍生存亡?
此念方生,蔡霈休但觉心胸为之一震,心口猛烈跳动,似能听到怦怦声响,这番念头可说是大逆不道,她却并不觉惊异,仔细想来,比之恐惧,激愤更甚,暗想:“为何人之性命不能由自己掌控?那上面的人想你死,我们就该任其摆布,去赴死不成?”
见她久无回应,宋寄言喊了两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蔡霈休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待缓和情绪,柔声道:“不妨事,只是担忧援军动向,还是先找到宋姐姐,我们再从长计议。”
宋寄言自是应允,二人走上楼船宴堂,席间听得船中放有朝廷运送火药,倒让蔡霈休心头一跳,不免多看几眼石权亮,而沙天帮此间前来阻挠新济军渡江,则是石化通主张,想他从前言行,确是性情中人。
之后,石权亮主动说起与新济军勾结一事,不过是新济人栽赃于他,当日假冒他打伤大哥的应是瀚气宗的左冷仟。
听此一言,蔡霈休但笑不语,左冷仟既被称为“千面鬼手”,当年要真有人假冒,且一心为那四季图,当属他无疑,只是石权亮终究与石化通有多年情分,左冷仟要想不漏破绽地待在他身边却是不能,石化通当初一番试探都未识破,那人定非左冷仟假扮,约莫还是石权亮本人。
但石权亮并不会武,且当年石化通也从那人身上扯下瀚气宗腰牌。蔡霈休略一思索,不过片刻,心下了然:“朝廷既能做腰牌假冒我府侍卫,石权亮如何不能借腰牌假冒左冷仟?”
四季图本已有三幅在她手中,静澜郡主给她的春景图应是裘思澈当年带走那幅,至于最后为何又到静澜郡主那里,蔡霈休不与深究,只是石权亮当年抢那幅夏景图,不知是受哪方授意?
蔡霈休举杯做饮酒状,却未沾一滴酒水,抬眼扫过石化通,但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又见石破天频频侧目看向石权亮,面上流露不满,不禁眉头一皱,更为疑惑。
因岸上常有新济兵潜伏侦查,众人并未贪杯,草草撤下宴席,得知蔡霈休后夜要前往兴州寻人,石化通当即要调几人相助,被蔡霈休拦下。
入睡前,蔡霈休拉住宋寄言,只叫她当心石权亮此人,务必多做留意。歇息不过两个时辰,天未见亮,蔡霈休又乘小船重回江岸。
夜风阵阵,山林簌簌,天际缓缓飘来一朵墨云,驾马沿小道行出数里,才出林间,便听绿叶嘀嗒,竟是下起了如烟细雨,笼罩于田野之间。蔡霈休又行了一刻钟,将至山下,忽听得阵阵箫声传来,似人呜咽悲鸣。
箫声自两山之间发出,蔡霈休勒马停步,待要细辨,又听一声尖啸,却是盖过了箫声,马儿受惊抬蹄,不断喷吐鼻息,当下再不迟疑,运功纵往声处。
穿过密林,忽地远远瞧见一道紫色身影背对此方,蔡霈休提身上树,拨开枝叶窥望,但见另有一白衫人影,此刻盘膝而坐,两人前方立着的却是左冷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