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芷抬手,点开相机,手指悬在删除键上,顿了一瞬,而后狠狠按下。照片一张张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计划书的名单上,轻轻改了几个字,又添了几个名字,而后举起相机,拍下了这张被修改过的纸。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犹豫,起身便走。这个让她尝过温暖,又尝过挣扎的地方,她该离开了。
可刚走到院门口,余光便瞥见了墙角的身影。楚灵均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正望着她的方向。
她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身后,突然传来楚灵均急切的呼唤:“姐姐!你要去哪里啊!”
尽管听到了这声呼唤,江沅芷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反而更加急促地向前疾走。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仿佛只要跑够快,就能逃开这一切,逃开自己的愧疚。
可身后的呼唤,却突然戛然而止。
江沅芷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只见楚灵均跌坐在青石板上,裙摆沾了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红了一片。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这个被娇养着,却始终孤单的小姑娘,这个满心欢喜认她做姐姐的小姑娘,此刻正孤零零地跌在地上,望着她的方向,眼底蓄满了泪水。
她想回去扶她,想抱住她,可脚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她不敢面对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信任、期待,又带着委屈的眼睛。
她不想在看到她哭了。
她停下来,狠心地说道:“你也早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流浪,时间到了,也该走了,那你在挽留什么呢,你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楚灵均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她,声音哽咽,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想走,我拦不住的,可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你觉得我很难缠是吗?难道你说了,我就会缠着你不放吗?”
江沅芷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对不起。”
顾灵均真的想说很多,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失望,“我不会缠着你了。”
江沅芷终于忍不住,伸手想去扶她,被她大声喝止住,“我其实知道的,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我当小孩来哄,你们也不在乎我的感受,从前的我数着碗沿的裂纹,像在解一道永远算不对的数学题。隔壁婶婶夹来的糖醋排骨在瓷碗里堆成小山,油星子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沾在我的指节上。他们总说"囡囡最爱这个",可没人发现我并不喜欢吃这么腻的。
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他们又端出那套"孩子要怎么样..."的陈词。我盯着他新添的老年斑在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蔓延,他们的爱像老式缝纫机,永远踩着既定的针脚,把每个偏离轨道的念头都锁进碎布头里。他们推崇的不是我,是太一。尤其是爱,更不如说是欲望,对权力,或者是不公。
在喉咙的深处,仿佛有一句未曾吐露的话语哽咽着,就像吞下了一颗尚未成熟的柿子,那种涩涩的滋味难以言表。
她似乎从未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我关心和慰藉,恐惧和不安总是悄无声息地侵袭着我,特别是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那些看不到一丝光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默默等待她的一个拥抱,希望能在她的温暖中度过那些寒冷的夜晚。然而,她总是误以为我像其他人一样,拥有着无比的坚强。但其实,我也渴望在她的怀抱中找到一丝慰藉,在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江沅芷再也听不下去,冲过去,紧紧将楚灵均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请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从未忘记过我们之间的誓言。”
“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喜欢的历史故事吗?”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
赤壁江涛拍打着千年礁石,烽烟早已散作云卷云舒。建安十三年的冬夜,曹操横槊立于楼船,江风卷起玄色大氅,他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连环战船,铜爵酒盏中映出半壁江山。而今铁锁连舟的雄心却要付之一炬。
[东临碣石有遗篇。]
长江从不为英雄停驻,它裹挟着黄巾军的呐喊、官渡的箭矢、当阳桥的怒吼,将三国鼎立的宏图冲刷成史册里的斑驳墨痕。
诸葛亮在五丈原燃尽七星灯时,可曾听见赤壁火海中未烬的战鼓?
当姜维的剑刺入魏军旗阵,那寒光里分明映着关羽月下读春秋的身影。
时间是最残酷的史官,它把"王侯将相"四字拆解成白骨与青冢,却让曹操"对酒当歌"的慨叹、诸葛亮"鞠躬尽瘁"的背影,在千年后的江风里愈发清晰,如同刻在礁石上的刀痕,任潮水冲刷,反而愈显深刻。”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她捧着楚灵均的脸,指尖细细拭去她的泪痕,目光灼灼,盛着夜雾里的星子:“囡囡,信我,也信你心里的那点光。时间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心意,从来不会被时光隔住。就像你们信的太一,从混沌里生出来,从来不是被哪一刻的光阴困住的,它是天地间的根,是星辰绕着转的方向,我们的心意,也是这样。”
“它不是沙锅里漏走的沙,不是檐角摆钟的晃影,不是抓不住的东西 —— 它是沅水跟着澧水走的心意,是潮涨潮落都向着月的本能,是不管隔了多远,都会牵着彼此的那根线。”
“就算有一天,世间的一切都成了尘,这份心意,也会是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它会是我找到你的记号,是不管走多远,都能回到彼此身边的路,是刻在骨头上的,一辈子的念想。”
说完,她最后看了楚灵均一眼,转身,毅然走进了浓重的夜雾里,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楚灵均坐在青石板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泪水还在流。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顾云湘才走了出来,紧紧地抱住顾灵均,流下了泪水,“对不起,宝贝,我错了......我不该漠视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所以我拼命工作,用冷漠来压制心中的痛苦....”
“别哭了,我帮你把她抓回来好不好,我以为把文件给她,还完她母亲的人情就行了....”
怀里的女孩只是蜷缩在她怀里,没有说话,身体开始发冷,气若游丝。
她连忙抱着女孩回去......
夜雾更浓了,祭庙的铜锣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像在为这破碎的夜晚,敲着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