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少女起身缓缓抬手,将掌心的古朴令牌轻举过肩,一抹柔白清辉自牌身的纹路间漾开,凝作一束温润的光带,直直朝着山下的水坝掠去。那清辉落于坝体斑驳的裂痕处,便顺着石缝缓缓漫延,那些张裂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拢、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待坝体的破败尽数被抚平,她才微微颤着手臂,无力地将令牌收回掌心,指节因方才耗力过甚,还泛着淡淡的青白。她垂眸抵着牌身静立了许久,周身的脱力感才慢慢褪去,指尖渐渐攒回几分力气。
而后她径直转身,仿若未觉身侧江沅芷的存在,脚步沉缓地走向身侧那方矮碑。行至碑前,未有半分迟疑,双膝轻屈,便稳稳跪落在微凉的青石之上,叩首三下。清瘦的背影凝在朦胧月色里,周身漫着化不开的沉郁,连掠过山巅的夜风,都吹不散那股滞重的悲戚。
她呼吸一滞,目光猝然落向那方隐在月色里的矮碑,竟才发觉崖边竟立着这样一处所在。她缓步走到少女身后,敛去所有心绪,双膝微屈,稳稳跪落在微凉的青石上,恭恭敬敬地连叩三下,动作沉缓,满是肃穆。
牌子上赫然刻着“亡侣顾渊之墓 晚云立”
碑身不过半人高,青石碑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覆着一层薄薄的苍苔,唯有中间的字被日日拂拭,苔痕不侵,少女日日摩挲,才让这碑在荒寂的崖边,留着一点人间的温度。
忽闻天际陡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山巅都微微发颤。一道惨白闪电破空而下,狠狠划破浓黑的夜幕,刹那间天地通明 —— 崖边的青石、斑驳的碑身、两人垂首的背影,还有远处水坝的轮廓,皆被这冷冽的光映得一清二楚,似将世间藏污纳垢的魑魅魍魉,都照得无所遁形。
惊雷余韵未散,豆大的雨点已率先砸落,砸在青石上、碑檐上、枝叶间,发出噼啪的脆响。不过转瞬,雨势便翻涌成倾盆,滂沱大雨裹挟着山风席卷而来,漫过山巅,浇透崖边的两人,也浇向山下那方刚被修复的水坝,天地间只剩雨幕翻涌,混着雷鸣电闪,荡开一股沉郁又凌厉的戾气。
岂向瑶台追幻影,还从烈火识真金。
两人谁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墓碑,她心中有万千思绪。
她该说什么呢?是用她那苍白的言语解释?还是安慰她一切会变好的呢?
雨势滂沱,雨水顺着鬓发淌进眼角,涩得人睁不开眼,江沅芷只觉心底漫开一片茫然,连指尖都微微发颤,竟全然不知该做什么。想抬手抚摸对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又僵住;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却像被雨水浸了潮,噎在喉咙里,半分声响都发不出。
她窥见的,不过是楚灵均藏在背影里的沉郁,而在这碑中的故事,终究是她无法真正触碰到的。
原来有些情绪,从不是言语能宽慰,从不是共情能抵达,唯有沉默,是此刻最妥帖的陪伴。
眼角慢慢沁出水珠,顺着脸颊蜿蜒滑落,混着额前淌下的雨水,砸在微凉的青石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 是泪,还是雨,她自己也辨不清。
她才明白,原来她已经不了解对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楚灵均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雨还在下,可她的心却越来越坚定了,她一定会坚持下去的,或许仅凭她一个人无法改变,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加入进来。雨再大,也终会停;夜再黑,也终有光。而她,也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尽数拖到天光之下。
这场漫山漫野的雨,终究是改变了崖边的两个人。
雨丝依旧斜斜砸落,脚下的青石混着泥淖湿滑难行,忽闻砰的一声闷响,楚灵均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泥泞里。江沅芷心头骤紧,猛地撑着冰冷的石面踉跄起身,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指尖触到的脊背硌得生疼 —— 这般消瘦的身子,抱在怀里竟轻得像一片被雨打透的落叶。
她慌而不乱地探了探楚灵均的鼻息,又摸了摸腕间的脉搏,确认只是气力耗尽、又经雷雨相侵,一时昏了过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江沅芷扶着楚灵均半靠在自己怀里,转身对着那方被雨雾裹着、苔痕微润的矮碑,深深俯首拜了三拜,额头轻抵湿冷的青石,声音被山风与雨丝揉得发哑,却字字郑重清晰:“楚姨,有空我再来看您。今日先送均儿回去,您放心。”
拜罢,她小心揽住楚灵均的膝弯与肩背,费力地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踩着泥泞的石阶,迎着滂沱雨幕,慢慢往山下走去。
纵使暴雨依旧倾盆,砸在肩头生疼,漫过石阶的泥水湿滑难行,可这漫天翻涌的雨幕,却偏偏让两颗心,在风雨相扶的这一刻,一点点靠得越来越近。
江沅芷将楚灵均的身子揽得更紧,怕手滑让她跌出,掌心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能触到细瘦的肩胛骨,也能感受到怀中人浅浅的、温热的呼吸。往日里隔着时光隔阂的疏离,隔着未知过往的陌生,在这里相融。
我们在雨中失去的,又在雨中寻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