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前,是小时候义正言辞拒绝外祖介绍新妇的父亲的面孔。一行泪顺着眼角流出,他听见父亲年轻的声音,“‘春日载阳,福履齐长。’,这是你名字的出处,希望我们小载阳今后步步高升,幸福和好运都伴随你成长。”可贾玉从未告诉贾载阳他的福履是用别人的幸福作为交换。前半生偷来的好运注定要用后半辈子来偿,贾载阳再也没再快乐。
又一日,府内的小厮、仆人在府中乱跑,侍卫也无暇顾及他。贾载阳被关在房里三日,他觉得自己死在那日也未尝不可。可贾载阳活了下来。苏欲飞破开门窗,三日未曾见阳光的贾载阳被外面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败了,是他亲手送出的消息。
脚步声传进前厅,贾载阳望向身后,来的人是苏欲飞。苏欲飞跪到蒲团上,拿了一叠纸钱一张张放进身前的火盆。
“不必难为自己,回去吧,欲飞。”
苏欲飞看着贾载阳,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这个消息,转回头,不再看他通红的双眼。
“你说吧,我受得住。”
“瀚海那边传来消息,衡山公主产下世子,薨了。”
贾载阳手拿着纸在火盆上方停住,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苏欲飞,眼泪终于落下,“薨,薨了?可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啊。”
“那名瀚海的医师透露,去岁瀚海国主就有进宫大雍的想法。祭祀和衡山公主一直反对所以未能实现。之后祭祀身死。祭祀死前借口将一无所知的医师送出瀚海。临走前医师为公主诊过脉,怀孕二月。公主或许并非死于难产,但她只有一死才有能为世子争取一线生机。”
火快要顺着纸烧到贾载阳手指,苏欲飞将他的手抓回来。贾载阳恍若不觉,喃喃道:“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啊,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啊?”他手撑在双膝上,抑制不住地弯下腰哭出了声。京郊驿站,火红的嫁衣和如花的眉眼还在心底久久不能忘怀,转眼却只剩一抔黄沙,而两人连相互缅怀的信物都不曾有。
苏欲飞除了沉默也说不出其他,静静跪在蒲团上陪着贾载阳。贾府里仆人的卖身契贾载阳早就还给了他们,愿意留下的寥寥无几。前厅空寂,只有贾载阳的哭声回荡在里面。风吹动前厅门口的两束白幡,快要扫上贾载阳的衣角,又落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哭泣。
头七之后,贾载阳带着贾玉的尸首准备回江南。贾家不复当年,贾玉的尸首没有冰块放置在外侧早已恶臭不堪。路上的行人纷纷让行,贾载阳沉默地接受他们的辱骂,离开了京城。京城外的长亭,苏欲飞早已骑马等待。
贾载阳朝他挤出一个微笑,随着队伍离开了。他想,苏欲飞还是不要来送他的好,免得平白遭受骂名。他带着一路的唾弃和旁人的异样眼光回到江南的祖宅。昔日每年都要进京面见父亲,说好话捧着自己的叔伯拒绝将父亲葬入祖地。贾载阳在祖地附近花费所有积蓄为贾玉买下一块坟地,但他也无处可去了。
兜兜转转,他在灵州找到一份教书先生的活计。起初媒婆上门,想为贾载阳说亲,他拒绝了。来的人越来越多,贾载阳实在难得应付,说自己是贾玉的儿子,再无人提及此事。贾载阳住在一个漏雨的茅草屋,之后没多久,学堂将他辞退。他无处可去,回到埋下父亲的地方。坟冢被刨开,棺材里的人在十字架上吊起,历经日月风雨腐蚀后皮肉消逝,只剩手骨残留在十字架上。贾载阳平静地将散落地上的骨头捡起,用布包裹后带着离开了了家乡。夏季多急雨,他在僧人的挽留下比喻,最后出了家。人间再无贾载阳,也算清净。
贾载阳走后,苏欲飞不知为何又走回贾府。府内,官兵正在清点财物。苏欲飞回过神时已经在贾载阳的房内。餐桌上,摊开倒放的书籍吸引了苏欲飞的注意。他翻过来一看,书页残缺不全。但苏欲飞偏偏读过这首,“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环视四周,拿着书走出房间,问门口看守的士兵,“这本书,我可以带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