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外,宋枕河听着身边狱卒的赔罪,迎面吹来的风带来那些昔日在钱府的回忆。昏暗狭小有潮湿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甚至不如府里洒扫的小厮。破旧透风的窗户和随时会被打开的房门,在床上靠着结絮的棉被过夜的瑟瑟发抖的宋枕河,他恍惚发现没有什么值得回忆。
宋枕河站在台阶下,任由夹着细叶的微风将他吹透,眼睛随着落叶往下地面。黑色鞋面才上枯黄的落叶,而后往远处走去。苏欲飞松了口气,卷了的绣春刀插到地上,握着刀柄缓缓下蹲,虎口裂着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一旁靠墙的陆远昏迷不醒。苏欲飞脑袋后仰,疲惫闭上眼。
宋枕河打着算盘看账本,一侧是字迹未干的信纸,桌边的书中还夹杂着很多同样未装封的纸张。以往只要扫过的账册没有错的,可最近几天宋枕河的账老是出问题,不是忘了数字就是拨错珠子。他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手底的珠子又划错了也没注意。门被推开,宋枕河望过去,重新低下头,拨正进位:“有消息了?”
来人是酒阳,他听见宋枕河冷冰冰的话,叫苦不迭,锦衣卫要是想藏如何轻易找到,如实回答:“公子,让手底下的人都注意了,只要苏将军在江南的任何州府露面,我们的人马上会给传消息回来。”
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算盘拨动的声音。酒阳知道宋枕河在担心什么,整个江南隐藏的锦衣卫都露面了,各个州府都有活动的痕迹,不是寻物就是寻人。苏欲飞一直不见踪影,就连明溪澈都暗中派人来问过宋枕河好几次,知不知道建威将军在何处。酒阳虽然没有和苏欲飞直接接触过,可林放是苏欲飞的人,他开得起玩笑,做事细心,还总在空暇帮府里的忙。没事的时候总跟府中下人讲述苏欲飞在战场的英勇事迹。酒阳前几日卧床休养,林放去看过好几次,每次都陪酒阳解闷,因此宋枕河府上的人对苏欲飞印象都不错。
酒阳猜测:“公子,莫非苏将军他们遇到劲敌,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所以……”
宋枕河拨算盘的手明显颤抖两下,停下来,合上账册,让酒阳备马。
宋枕河几乎没在人前骑过马,酒阳一直以为宋枕河不会骑。听见宋枕河的要求,惊楞在原地,知道他再次重复才领命出去。宋枕河步履匆匆回到卧房,从床底拿出一个盒子,。里面盛着两个铁球,球头末端一个象鼻孔,软绳将两个象鼻孔连接。宋枕河单手拿起两球,将软绳折叠,放进袖子里,又转身将书桌上的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匕首。
宋枕河等酒阳将马匹牵出就翻身上去,只字不说,驾马离开。林双、林放在屋顶,见宋枕河走得匆忙,林双跳至地面,骑上酒阳的另一匹马就跟了上去。林放轻功虽好,武功却略逊林双,他对酒阳说:“我跟上去,沿途留下记号,你赶紧告诉春和,他最懂公子,一定知晓公子去意,知道怎么办。”
宋枕河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马,技艺生疏,中途好几次差点摔下马,林双不一会儿就追上。
“公子,别急,有什么事你跟我们商议,若是您出了事,将军会担心的。”
“你先回去,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宋枕河这几天每次不能让林双林放出面的地方都是让他们远远跟着或者留在门外,从来没有不让跟的情况,林双暗道此人非同寻常。林双时刻谨记苏欲飞交代的任务:“公子,此人若是危险,属下更得跟着,你放心,我知道分寸,您不想将军知道的我一定不多说。但我一定要平安将你带回的。”
宋枕河知道是苏欲飞交代的,不再让他为难:“离远些,见我摔杯直接回城内找春和,短时间我不会有事。”
马匹踏碎飘落地上的绿叶,向城南奔去,林双在前面开道,宋枕河畅通无阻的出了城。过了城门林双渐缓速度重新跟在宋枕河身后。莫约走了两三里,宋枕河回过头对林双道:
“我就在长亭,你宋府,若是三个时辰后我没回去,春和知道怎么办。”
林双自出城一直觉得一路有人盯着:“公子……”
宋枕河打断:“你放心走,我说过了,短时间不会有事。”
林双咬咬牙,调转辔绳,加紧马腹往城门驰去。城门口,林双和林放相遇,春和也在这时骑马赶到,林双将经过告与林放。春和向二人道谢,又解释:“公子与他见面从来不带旁人,他每次跟公子见面时周围几公里都有人看守,连我也只能守在范围外。日头毒辣,你们跑了这么久,不如去那茶楼修整一下,解解渴,正好等公子。”
春和指着城门斜对面的茶楼,对二人说。
林双担心:“公子每次与他见面都是这么急匆匆?”
春和听罢笑着摇头:“哪里,灵州进来遭受水患之灾,公子与他断联许久,许是刚得到消息,怕他等急。”
“此人与公子的关系似乎很复杂?”林放见春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明白自己问的问题太敏感,为自己解释:“公子于他见面从不带护卫,应该很信任对方,但又每次让你守在附近,似乎是忌惮,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关系是这样的。”
春和耸肩:“怕是只有公子知道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茶楼门口,掌柜抬头见春和走进来,挤着肥肉笑迎上来:“管事,您来了!”
殷勤地跟在春和后面:“管事,昨儿酒管事刚来视察过,有问题您尽管说,小的马上整改。”
“闲来无事,喝喝茶,忙你的就行。”春和去到柜台后面拿出茶叶和杯具,对二人说:“上二楼吧。”
林双、林放在打量茶楼陈设,春和背对掌柜,三人都没有注意到掌柜脸上犹豫的神情。
宋枕河没给林放派活儿,他无事可做,这几日也跟在宋枕河后面陪他查店。走一遭才知道宋枕河为什么有财力在京城建暖房养花,仅仅是宋府对面的那条街宋枕河就有四家店铺,米面、茶叶、首饰、布匹全都囊括在内。店铺装建也是各有特色,米店简朴,首饰布匹豪华,茶楼典雅。但宋枕河去的店都是商业兴隆的地方,林放不知道城南也有宋枕河的店铺。
春和泡好茶,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弥漫整个茶室,他像是知道林放心思:“其实灵州城原住民大都居住在城南,城北是商人来往逐渐定居在那边的。慢慢的,南北却成了财富的划分。南边的人占了灵州城人口大半,茶楼开在这边不亏,来往商人也可以在此地歇脚,行情还不错。”
“雨前龙井千金难买,城南的人未必能支付,为何不放到城北的茶楼?”
春和看林双,眼里没有对普通人的鄙夷,只有不解,春和忽然想到他刚到公子身边时连脚上的布袜都是补丁,当时以为是苏欲飞对属下苛刻,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府人一个会打理产业的都没有,是庄子亏钱亏的,笑出声。
看对面两人疑惑的目光,道:“抱歉,想到了点好笑的。”收敛笑容解释:“城南的茶楼里雨前龙井不多,就我刚刚手里那些。每个人的需求不同,有的人视茶如命,有的需要强撑面子……他们的需求同样要被重视,备些总有用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