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阳，我去吧。”苏欲飞拉住贾载阳，走出了长廊。

苏欲飞进门的时候侍女正侍奉首辅喝药，首辅一抬头见苏欲飞走进来一口喝完了药，连药汁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都不知。侍女忙不迭拿帕子想要替他擦拭，一只手从那侍女手里接过，她退出门外，将门贴心掩好。

苏欲飞仔细地替首辅擦着，首辅小心翼翼地询问：“让辞，让你担忧了吧？我没什么大碍，都是贾全和载阳，他们两个啊，就爱大惊小怪，没有耽搁你正经事吧？”

“我无甚要紧事可做，听闻首辅病了，便来看看。”苏欲飞将帕子放回原处，理理衣摆，强装冷漠回答。

贾玉从苏欲飞一次次的远离中知道他大概窥见当年的真相。但贾玉也真心照顾苏欲飞三年，听见他唤自己首辅，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悲伤。他勉强笑了笑，刚想说话就听苏欲飞对自己讲：“你告老吧，若你执意继续你的宦途，以你所做的孽障后面恐怕难以善终。

那些人在你死后会对载阳做什么？他们对你的恨会延续到载阳身上，当年活下来的不止一个我，我可以为了载阳不再难为你，别人呢？

你已然无路可退，但为了他，你主动提出辞官，从此不再过问朝事。他如今身在翰林院，一条阳康道。陛下如今对你苛责只是因为朝事上你二人观念不合，仍感念你多年付出。你退隐后必，陛下会厚待载阳，以后官途平坦。只要他一日在朝廷，陛下就会庇佑他，至少一生无虞。”

贾玉以为苏欲飞会和自己客套一番又或者出言讥讽，可没想到他字字句句都是为贾载阳考虑，他虚弱地冲苏欲飞笑笑，话语中带着些希冀：“是载阳让你来劝我的？”

苏欲飞冷漠地看向他，嘲讽地挖苦：“他准备劝你致仕，而后辞官带你回故乡过乡野生活，首辅不如猜猜，你们能活着走出京郊吗？”

苏欲飞看着贾玉脸上的笑随着自己的话一点点消失殆尽，心里的苦闷这才得以发泄一二，继续讥讽：“首辅当真优柔寡断！您啊，一边对着人下杀手，另一边有假模假样救人家，想别人挂念您的好。我若是你，当年的人一个也不会留，这样如今也不会给自己儿子留了数不尽的后患。”

苏欲飞看着他的脸一寸寸白下去，最后杀人诛心，“你猜，像我这样还活着的余孽还有多少？他们也会像我一样觉得你儿子是无辜的吗？”苏欲飞说完像刚想起来一样，补充道：“哦，对了，我只答应贾载阳劝你离京，不过决断还是首辅自己来才好。”

贾玉看着苏欲飞，眼里充斥着后悔，他懊悔地自责：“怪我，都怪我……我会写折子递交陛下。”首辅仿佛瞬间苍老，他凝望着苏欲飞，恳切地哀求：“明年你生日如果我们都还在京城的话，我想……”

“不必，我有去处。”

贾玉察觉苏欲飞神色不耐，不敢再问。苏欲飞最后深深看了首辅一眼，走出了卧房，外面长廊上贾载阳的身影已经不在。苏欲飞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刚刚在贾玉书案上看见的小木鸟，那是自己从前借住贾府最喜欢的玩具。

正华十三年，槐月祸事，百年世家，付诸灰烬，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一口，存活之人寥寥无几。那一年苏欲飞度过了从出生以来最孤单的一个生辰，没有亲人、没有礼物、甚至没有一顿饱饭。

那天，贾玉找到苏欲飞的时候，十二岁的苏欲飞正将自己身上唯一暖和的外袍包裹在年幼的元明身上。二人头上是漏风的糜烂的茅草顶，面前是破败的腐朽的门窗，风雨飘摇之际贾玉牵着贾载阳出现在这里，他们将二人带回了京城。三年后元明是九五之尊崇祥帝，自己却从回京那一刻起成了悯恩侯。

花园里，苏欲飞坐在池边看着水里欢快遨游的锦鲤，眼里艳羡不已。苏欲飞想着，将手里的饲料抛得更远，像空中散下的雨雾，鱼儿也被它们吸引，四散开去争夺。苏欲飞想过，如果后来他没有继承家族遗志，只是留在京都做一个游手好闲的悯恩侯。这样或许更好，毕竟，这才是他的志向！可没有人能回答苏欲飞哪一个更好，花园里的花只陪着苏欲飞沉默，他觉得吹过来的风闻起来都是苦的，像岭南雨后的朱栾花。

“将军既然染了风寒怎么不好好休息，还特意跑到贾府的池子边吹风？”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欲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回头一看小径上不是宋枕河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