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也看了一眼阮安,见华东霆没说什么,他也就不放在心上,指着无线电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附件盒说:“这是德国刚出的‘恩尼格码’商用加密机,由柏林的ChiMaAGg公司研发,它采用灯泡做为输出显示,也叫‘辉光灯密码机’,去年德国海军,今年意大利海军等一些军方,开始使用这种机型,不过他们使用的是军用版本。配合专用的密码本和转轮,发报时,先过这道搅拌机,发出的电文全是乱码,即便被监听,没有当日的密钥设置,对方听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
老谢见华东霆看得仔细,他就故意馋他,又加了一句,“一码一密,用完即焚,上帝来了也破不了。不过你们也就只能看看,这东西刚刚定型投产,仅小批量面对欧洲本土商业客户供货,不对外。”
华东霆面沉如水,微不可察的哼了一下。
老谢还故意要刺他一刺。“即便你华先生神通广大,能从欧洲那边搞到这个东西,没有能够操作这类机电加密机的专业技术人员,也没有办法投入实际使用。”
说完,他心情很好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才问华东霆要不要。
这时阮安忽然问:“日本人那边能用吗?”
老谢喝一口威士忌,说:“应该也不能吧。不过去年日本从英国怀特黑德公司引进了高速鱼雷技术,就我所知,他们同步接触过恩尼格码的商用技术资料。”
老谢或许只为炫耀自己手眼通天,消息面广,但他的话让华东霆和阮安心里一沉。
“像这样一些高精尖端的机器,尤其是可以用做军事的先进加密设备,就像最先进的武器一样,世界各国对于出口都有严格禁令,而且日本也在上海、柏林等地布局了眼线,一旦发现中国方面试图采购这类设备,会通过外交施压,海关查扣的方式直接拦截。”老谢不想让华东霆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你省省心吧。”
华东霆终于从那台无线加密设备上收回视线,但他也不离开,反而带着阮安在这里逛了起来。
他拿起一件女款大衣,阮安看过去,这是件融合了1920年代装饰艺术风格廓形特征的大衣,大翻领,宽大下摆,丝绸衬里,外头一层却不是厚实质感的呢子,它的面料在光下看,流动着介乎于红色和淡褐色之间,一种独特的金棕色。
阮安摸了摸,面料织物采用双层织法,细若游丝,软若春棉,比羊绒的感觉还好。
“这是……驼羔绒?”
老谢朝阮安一指:“行啊,识货!”
阮安摸着料子说:“我只听说过,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华东霆便为她解说:“这是顶级的蒙古驼羔绒,产自蒙古阿拉善地区,取自2到4岁骆驼腹部最细密的绒毛,比普通羊绒还要细。”
老谢只对华东霆扯了下嘴角,“不愧是江宁织造局出身。”
“这种料子以前是专供内廷的,全蒙古一年的精梳成品料也做不出二十件整衣。”
华东霆说完,老谢又故意说:“咱们小王爷应该最知道,比你懂这些。”
华东霆也不恼,反而点点头。“以前宫里秋冬御用的大毛皮货,驼绒贡品,都是直接走内务府。采办、监制、验收,一道一道都有专门的人盯着,造办处那边记档要记两份,一份交给皇帝御览,另外一份更详细的就在内务府。”
阮安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便安静听华东霆说。
“过去两百多年,内务府在全国设了几十个织造点,采买的不仅仅是绸缎皮货。染料、线材、牛皮、羊皮、驼毛……所有跟衣裳料子相关的原材料,来源、产地、供货、路线,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老谢忽然“嘶”了一声。“等等,那岂不是……一整个完整的供货网络?各地织造除了做衣裳,还有军服、军靴、军用帐篷、行军毯子,各种军需物品。”
阮安记得冯教授说过,日本人想要博物院档库里各地织造的原始档案,原来是为这个。
华东霆看老谢一眼,接着往下说:“日本在华驻军,最头疼的就是后勤补给线。棉布、军毯、被服、鞋袜、防寒用品,前线几万号人,日本本土是岛国,本土资源匮乏,军需物资需要先经海运抵达中国港口,再转陆运分发,补给周期长,运输成本高,这是他们暂时难以向海外扩张的先天短板。”
老谢终于收起他那一副油滑样子,开始认真听华东霆说的话。
“目前为止,日本在华驻军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关东军,另外就是华北的中国驻屯军,现有兵力规模千余人,主要依托京津及周边铁路沿线部署,除了在上海的海军陆战队,这两处驻军的补给都高度依赖本土跨海输送,一旦交通线被切断,就会立刻陷入困境。”
老谢摸着下巴点头说:“虽然现在他们把持了一部分中国全域的大豆和棉花贸易,但仍有大量华商棉厂、本土贸易商掌握着部分市场主导权。华中、华南是棉纺织核心区域,日本虽然通过满铁控制东北核心输运线路,深度介入东北大豆棉花的收购,以及外运环节,但奉系也不完全是附庸,自建铁路支线绕开满铁,削弱他们的运输垄断权。”
“日本在华驻军的各类军需,虽不是全部从日本本土跨海输送,但核心制式品,必须由日本国内按照统一规格生产,通过海运运抵中国。为了降低后勤补给成本,他们会依托东北华北的日资纺织厂,皮革厂,直接采购各种原料,但有许多华商不跟他们合作。”
老谢做恍然大悟状:“日本本土的纺织原材料严重不足,生丝、优质皮料都高度依赖进口,华商不肯跟他们合作,那些织造点的一整个供应网络,如果能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就相当于直接掌控了原料产能,而且这些织造点,本身就拥有成熟的丝织,皮货加工技艺,他们掌握后便能生产高端纺织品,通过海外贸易换取外汇,从而进一步生产更多的军事战略物资,也能抢占你们的海外市场。”
他满心想让华东霆再多说一些,可华东霆说到那里就打住,反而是让阮安去更衣室,换上这件大衣,还顺便给她拿了帽子围巾。
他有意支开自己,阮安便抱着衣物朝更衣室去。
更衣室在外头,出了这道门右拐,门板上包裹深红色压制皮革,黄铜蘑菇钉铆成整齐的菱形格纹。
老谢看着阮安走进更衣室,将门关上,这门是特制的,能够隔音。“那些华商不肯跟日本人合作,这背后是因为华家的缘故吧?你今天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我这儿来,还专门跟我说这些。”
华东霆的手指从那一排挂着的高级衣物上滑过,他抬眸看了老谢一眼,算是默认了。
老谢灰蓝色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虽然当时朝廷在全国设立了几十个独立的直属织造点,官方织造体系由内务府直接管辖,但那些分散的小型织染局,还是以你们华家马首是瞻。华家手里握着整个江南织造行业的命门,跨省采买的配额,乃至于进货的许可,还有核心技术垄断,到了洋务运动时期,又率先打通海外贸易渠道。”
老谢看着华东霆,很难想通,这样一个百年世家子弟,本可坐拥繁华,安享一世锦绣,偏要抛却一切,扎进烽烟里刀头舔血。
“你们家几代人,都跟日本人是死敌,远的就不说了,就说你父亲,他接手华家以后,带头引进新式纺织机器,成立江南丝织业公会,对抗洋纱洋布倾销。这些年日本人开始渗透江南纺织业,低价掠夺生丝原料,吞并大小丝厂,也只有华家有实力能与日本人抗衡,本来就够招人恨的了,现在你还要把手伸到办军工,钢铁造船,远洋航运,也难怪日本人一心要你的命,要把华家从根上消灭。”
“不是我们家几代人跟日本人是死敌,是每一个中国人。”华东霆纠正他,“这不是哪一家的私仇,是全民族的血债。”
老谢摆摆手:“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贩子。得,现在人也支开了,你就别卖关子啦,找我干嘛?”
“前两天前门火车站那边,打死了一个报馆记者,这事你知道吧。”
老谢盯着华东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