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搁着黄铜炭盆,里头烧的火红的银骨炭,蓝眼珠的波斯猫趴在炭盆边,玉璋走过去捞起猫塞明玉怀里。
“去上学吧,连胜跟车在外头等着呢。”
明玉抱着猫,不想走。“哥哥……”
玉璋给她一个眼神:“去吧。”
明玉这才抱着雪儿不情不愿的又瞪了一眼静香,转身大力一掀棉帘子。
常泰带着乌珠就守在门外,玉璋站在炭盆边伸出手烤着,垂着双眼,瞧不出神色。
静香见他这样,顿时更急更气。“小王爷这是去哪了?你去见了谁?”
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毫不掩饰的审问感。
玉璋眉眼淡淡的说:“我出去散散心,不成么?”
见他滴水不漏的样子,再想到藤井被人捅了十几刀,浑身是血躺在医院的情景,还有被洗劫过的古美斋,静香没有半分客气的说:“藤井是在凌晨遇袭的,今天的报纸想必你也看了,小王爷,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也未必太巧了吧。”
“你想说什么?”玉璋搓了搓烤热的手,走到多宝阁,取来削沉香的工具。
静香看了一眼,语气不善,带着刺说:“藤井先生做为你的朋友,正躺在医院,身上肚子上缝了几十针,你还有闲心出去散心,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探望朋友,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态度吗?”
玉璋稳稳握着削香刀,从一块沉香上削下细细的碎屑,“我怎么知道他被人捅了,我的人都撒出去了。”
静香才不会信。
“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也没有什么反应。”
玉璋坐姿端正,一派世家贵胄的仪态,削下来的沉香屑被他装在银叶盘上,他神情专注的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
“玉璋小王爷!我们一直把你当做朋友来交往,可是你呢?你在两张凳子上站着,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能两只脚都踩得住?”静香逼过去,“就算是墙头草,也要能分得清楚风会往哪边吹,除了我们日本,还有谁会这样对待如你们这样的人?美国人不会,英国人也不会,他们不需要你们,他们只会远远看着,等着你们自己倒下。你们的体面,你们的生意,你们的账,是我们在撑着,否则你们现在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小王爷,你是个聪明人,相信这笔账你算得清,对吧……”
毫无任何征兆的,玉璋猝然抬手一挥。
静香正按着桌面,探着身子跟他说话,就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什么东西飞快的划了过去。
玉璋手上薄而尖的削香刀,刀尖上一抹红,静香眼睛猛地瞠大了,本能的捂住脖子,朝后退。
“朋友?”
雪光从外头斜斜切进来,冻透了的惨白色,落在玉璋脸上,更是没有半分温度。他缓缓起身,盯着刀尖,而后才又去看静香。
“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血从静香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就在她胸前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当初我阿玛被炸死,马车底下埋的炸药,都说他是被革命党炸死的,但我后来查了,那种炸药爆炸后,会残留黄色□□结晶,正是你们日本军用特种炸药,下濑炸药爆炸后的特点。”
阿玛死的时候,玉璋已经十一岁了。
“甲午海战的时候,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装填炸药,定远、镇远等北洋水师主力舰,就是被你们用这种炸药炸毁的,能把铁板都烧穿。后来在旅顺,你们也是用这种炸药爆破了海岸炮台工事,再后来,你们用它炸开了正阳门的城墙。”
玉璋一步一步朝静香走过去,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冷峻。
谁能想到当年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城府,十几年的隐忍,观察,暗中调查。
“你们嫁祸给革命党,目的就是让我们结仇,还有我阿玛手里的东西。”玉璋站在了静香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削香刀。“这笔账我算了十几年,今天算清楚了。”
静香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她再看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她从来也没看清楚过。
手指还捂在脖子上,玉璋轻轻握住她那只手,然后用力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掰开。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在我这里找到,你们想要我自己拿出来。”
血顿时加速涌出来,静香心里升出莫大的恐惧,快速失血也带走了她的体温和力气,她委顿倒地,倒在了玉璋脚边。
玉璋垂眼看着,神情冷漠像庙里高高在上的雕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把无耻包装成恩情,先把一个人逼到墙角,再施舍他一碗粥,你们管这叫朋友?”
静香的身体开始不停抽搐,玉璋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到涣散,最后一片空洞。
“常泰。”
常泰掀开帘子进来,玉璋正把刚擦过手的帕子丢入炭火盆。
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静香的血把地毯都给洇了。
“处理干净。”
常泰心领神会,阖府上下都必须统一口径,今日谁也没见过静香。
“把尸首带到郊外温泉庄子上烧掉,不要留下痕迹。另外,告诉武岱,阿玛留下的那些东西,他务必要看好,若是发现有陌生人在附近出现打转,直接干掉,不要留任何后患。”
武岱就是庄子上那名年老的侍卫,十几年前就被玉璋打发了出去,明玉也不知道他真正的使命。
“嗻!”
常泰领着乌珠单膝跪地,右手扶在左膝前,上身挺直,低头听令。
主子不再多言,乌珠直接卷起弄脏的地毯,把静香的尸体裹在里面。
玉璋走到窗前,将一扇一扇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风里,冲着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可是也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只有说不出的难受,沉沉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