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冶看宋良朝这幅样子,索性移开了视线,看向林鸥苒,林鸥苒不说话。
“我们不是要非要反对你,搞艺术太不稳定了,就算你不谈钱,可你看看你老师,当年抄袭风波闹得圈外都人尽皆知的程度,蛰伏五年翻身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这件事情影响了,连带着你在国外都处处碰壁,你真当我和你妈对你不闻不问?舆论拱火,人心如魔,你又有多大的能力和手段?何必较劲呢。”
“你要真喜欢画画,走到这步了,我和你妈也不会说像以前一样反对你,不如毕业后回国去夏大任职,走理论方向做做学术。”
宋长冶拿过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
包厢短暂的陷入沉默,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停了又响。
“我考虑考虑吧。”宋良朝拿过手机看,“画室有急事开会,我先回了。”
宋良朝握着手机起身,拎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走到门口他停下,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
宋良朝灰眸扫过饭桌,将外套里的钥匙丢在了自己原先坐的位置,说:“今天都没喝酒,你们开我车回吧,我叫车走,至于我的车就等我空了回来开。”
余光注意到林鸥苒,宋良朝摸了下眉尾:“您吃的太少了。”
一阵风似的,包厢门打开又合上。宋长冶看向妻子,良久,也只道:“慢慢来吧。”
宋良朝走出餐馆,手机上叫的车还要一分钟到,身后明亮的中式餐馆,每一个窗口都可以窥见里面的热闹,他身长玉立,背光而站,单薄的身影沉默又孤寂。
宋良朝顶了顶舌尖,硬物磨过口腔上颚短暂代替尼古丁,他忽而轻笑一声,似叹息又落寞。
手机一直响没错,但却不是画室要开会,上车后,宋良朝给了一个地址,便闭上双眼藏匿在后排的阴影里。
出租车最终停在与云韧仅隔了两道街的盛欢路,宋良朝下车,一阵凉爽的晚风吹过,宋良朝抬脚顺着风来时的方向走。盛欢路虽然读作路确是一条街,不算长但在黄金地段 ,背靠岷泰地产和承名大厦,而Abandon酒吧就藏在盛欢路尽头最不显眼的拐角位置。
宋良朝穿上飞行夹克,跟随着侍应生穿过幽暗长廊,黑暗褪去,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疯子的世界。躁动疯狂的摇滚乐刺激着耳膜,斑斓艳丽的霓虹射灯在宋良朝身上,一瞬即过,照亮他秾丽的眉眼与冷艳的神情。
“一杯金汤力。”宋良朝单手托腮,望着调酒师手上的动作发呆。
“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宋良朝回神,侧脸看向在隔壁落座的男人。
规整考究的铁灰色西装三件套,金丝边镜框后是一双温润带笑的眼睛,男人学着他单手托腮,腕间的百达翡丽在灯光照射下熠熠发光。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在这里遇见也算缘分?”与那晚相比宋良朝显然兴致不高。
“当然。”男人意味深长的看向他,同时伸出手:“上次聊得太尽兴,后来又匆匆被一通电话喊走,上车后才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我叫庚净洄。”
“宋良朝。”宋良朝与他碰了碰手。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嗯。”宋良朝点头。
“我猜你应该是二月的生日?立春?”
宋良朝托腮,慵懒的盯着庚净洄,没点头也没摇头。
“先生,您的金汤力。”
宋良朝捏着吸管搅了搅里面的冰块,他垂眸尝了一口,顿了半秒,又尝了一口。
庚净洄看着他的动作莞尔,他扬手打了个响指:“一杯和这位先生一样的金汤力。”
宋良朝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对了,那晚跟你聊完之后,我回到家便做了个决定。”庚净洄推了推镜框,“我觉得你有句话说的特别对,从吾所好。”
隐约想起了那场谈话内容,宋良朝微微挑眉。
庚净洄回视眼前的男人,说:“我准备辞职了。”
“按计划是准备出国一段时间的。”
很明显还有后半句话,宋良朝卷了卷舌。
果不其然,听到了他的后半句:“但现在我觉得计划有变。”
“想泡我啊?”宋良朝歪头,语气挑衅。
庚净洄被他耿直的样子逗笑:“或许换个说法?”
宋良朝指尖轻敲桌面,正要开口,就听身后有人喊“庚总监”,他扭头扫了一眼。
“喊你呢,去吧。”
庚净洄目光在他身上落定一秒,随后道:“我去看看,一会回来。”
宋良朝没理,垂眸继续喝手中的金汤力。
光怪陆离的灯光里,周围飘过来的或惊艳或打量的视线,但宋良朝始终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阴影遮住他的眉眼,跳离的情绪就像吐信子的蛇,冰凉滑腻的攀附在他身上。
脚点地推动高脚凳转了半圈,宋良朝抬眸,视线在酒吧里穿梭,掠过某一处时猛然停顿住。
下午说有事的少年,此时正窝在对面的墨绿色的卡座里,半高领黑短袖加烟灰仔裤,脖间的银质土星项链发出冰冷锋利的光,他鼻梁上还装模做样的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垂着脑袋,懒散极了。
视线再一转,于野、张晓筠,就连陈润都在,怀里抱着一桶看不清什么的东西坐在张晓筠身边。
隔着杂乱的光线与距离,灰眸与那圈卡座里的四双眼睛相视,尤其是陈与霄那轻飘飘的落在他手上的眼神,尽管他很快就偏过头,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折射的光,无端让他想起少年深沉如墨的瞳色,宋良朝竟迟缓的生出一丝慌乱。
嗯,好老师形象危在旦夕。
于野他们其实从宋良朝刚坐下就注意到他了,于野刚准备过去跟宋良朝打招呼看,就被突然冒出的一个西装男打断了。
于是于野抱着怀里的大桶冰淇淋,开始隔空突击唇语训练,但他瞪眼瞧了半响,直到送到嘴边的冰淇淋化掉,突然憋出了一句:“靓靓老师是直男吗?”
他回头试图寻找答案,但得到了陈与霄冰冷如刀的眼神,和张晓筠关爱智障人人有责的眼神,剩下一个和他一样懵逼的陈润。
“靓靓老师好。”
宋良朝灰眸扫过桌面,扑克牌、骰子、纸条、口红……撒了一堆零散的小玩意。八瓶啤酒空了三瓶,两瓶在张晓筠那,一瓶在于野那,而陈与霄和陈润两人面前,分别放着一杯冰水和牛奶,顿了顿,他注意到四人脸上都各戴着不同的东西,似乎在玩什么游戏,怀里也不约而同地抱着一大桶冰淇淋。
“老往酒吧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男人说话时舌尖上的一抹薄荷色依旧若隐若现,但也更加清晰。
原来刚才他与人聊天时,晃眼而过的是舌钉啊。
陈与霄冷倦的垂下眉眼,挖了一勺冰淇淋,甜腻黏稠的口感令他拧眉。
宋良朝看着正对着他的垂眸吃冰淇淋的少年,才发现,他居然还戴了眉钉。
他目光停留的并不久,但少年却突然抬眸,四目相撞,陈与霄挑眉。
“老往酒吧跑确实不是好习惯。”少年音色冷,说出的话却吊儿郎当。
如此荒唐的环境,他们心照不宣的想到了那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