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朝缓缓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明,同时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此时的姿势。
宋良朝坐直身子,左手握在后颈,用力捏了捏。
陈与霄余光瞥见,他小幅度的动了动左肩,然后问宋良朝:“想喝水吗?”
宋良朝摇头,他看了眼点滴瓶。
“第二瓶,大概十分钟结束。”陈与霄告诉他。
宋良朝这才扭过脸,与少年那双如黑曜石深沉的眼眸对视,他张了张嘴:“几点了?”
陈与霄点开手边的手机:“还有四分钟八点。”
“这么久了。”
“嗯。”
周围陷入安静,两人肩头摩擦着肩头,沉默着。
陈与霄垂眼,看宋良朝左手指腹不停地摩挲右手虎口的位置,他突然开口问:“你虎口的那道疤怎么来的?”
宋良朝听到后,移开手,灰眸凝视着虎口的旧疤。
就在陈与霄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才缓缓启唇:“初二美术课上用刻刀刻章,没控制好力道划到的。”
陈与霄挑眉,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记得这么清楚。
在陈与霄之前,从未有人好奇过他虎口的这道疤痕,就连他都从未在意过,所以陈与霄问他时,他很意外。
更意外,他原来记得那么清楚。
“这道疤,算是我的启蒙老师。”宋良朝轻抚虎口。
粗糙的质感在指腹划过。陈与霄看着他的动作,听他继续说。
“学生时代的艺术引导,很少有老师能耐心认真的做到,哪怕是艺术课老师。我第一次看梵高纪录片、第一次了解绘画……很多与美术相关的第一次,都是在十三岁那年进行的。”宋良朝偏头看向陈与霄:“当时我的美术老师姓路,他是你们路校的父亲,也是我正式走上这条道路的领路人。”
“你刻过橡皮章吗?”
“嗯,很小的时候,我妈带着我做的。”
宋良朝弯了弯眼睛,明亮的眸光里闪过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夜晚和生病,都会让人变得脆弱,无论是心理性还是生理性的。
而此刻,宋良朝被这两种情绪同时包裹着,如蛛网一般,丝丝缕缕的围绕着他。
“还记得你刻的是什么吗?”
“不记得了。”陈与霄摇头,“你呢?你当时刻了什么?”他看着宋良朝问。
“我也不记得了。”宋良朝轻笑一声:“但见了血,还留了道疤。”
“黑板上写了主题,未来的自己。”宋良朝垂眸:“很多同学在讨论,他们对未来好像有着很多美好的期待,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沫,闪耀又梦幻。”
“但是我没有。”
陈与霄心脏蓦然一紧,黑眸望向因病弱而面色苍白的男人。
他想,此时的宋良朝或许更符合他口中的说辞,像美丽而又易碎的泡沫。
“唔,药瓶下完了。”宋良朝抬眸看了眼空掉的点滴瓶。
陈与霄不得不收好思绪,他起身说:“我去叫护士。”
“不用了。”
陈与霄低头,待看清宋良朝的动作后,眉心一跳。
宋良朝将拔出来的针头放在一处,左手指腹隔着输液贴摁住针口止血。
“走吧。”
兀自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人还没跟上,宋良朝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站着的少年。
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
陈与霄与他四目相望,少年碎发贴着脸颊,半张脸匿在暗处,没有情绪的黑眸静静地看着他。
“陈与霄,你是打算留长发了吗?”
他不知怎么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陈与霄迈步上前,与他并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两人步调一致的往外走,宋良朝余光望着少年抿着的唇角,似乎是不明白。
“你怎么了?”
“你生病的时候一直这样吗?”
“哪样?”宋良朝不明所以。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陈与霄说着这话,脚下步子未曾停顿。
而这一次换到宋良朝留在原地。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这么大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两道不同的声音在脑子里重叠,宋良朝整个人好似被钉在了那里,喉间涌起一阵干涩感,他不适的做了个吞咽动作。
下一秒,视线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陈与霄回过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
“集训期间我不准备剪发了,尝试一下留长发是什么感觉。”陈与霄停了下,继续说:“对不起,我刚才那句话也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想让你重视自己。”
少年声音一贯的冷淡,宋良朝看着手臂上的那只手发愣。
陈与霄带着他,两人穿过明亮的医院走廊,穿过昏暗的花坛,来到停车场。宋良朝的车刚好停在路灯下面,陈与霄打开车门,看着宋良朝坐进副驾。
陈与霄:“你饿吗?”
宋良朝仰头,少年背光而立,他看不清陈与霄的神情,但摇了摇头。
陈与霄:“我饿了。”
随即他又听少年自言自语道:“算了,先回你家吧。”
宋良朝身心都很疲惫,他窝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等红灯的途中陈与霄余光看了他一眼,一路上车内都很安静。
……
陈与霄站在走廊,宋良朝正在用指纹解锁开门,他淡淡移开视线。
咔哒。门锁开了。
宋良朝推门走进去,手指在一侧摩挲开灯,黑暗的房间瞬间明亮起来,他又打开一侧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灰色拖鞋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