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挂印离朝伤肱骨踏霜采莲破昆仑
随秋意愈深,尘埃也随着片片秋叶落定,安画师及其同党按律处刑,所有被查抄出来的春宫秘戏图,连同高利贷的欠条都堆在菜市口,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相府门前的岗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杨戬一封奏疏上达天听,请下一笔抚恤,给不堪禁军滋扰而自尽的苦主人家。城中又传唱起新的童谣:“安氏一笔乱朝纲,狴犴擒贼捉豺狼,跃马横枪万世昌。”
“珏千雨!你给我站住!”
“不嘛!”
珏千雨穿着单衣单裤在前面跑,刘璟笙抱着火狐裘在后面追,偌大一座烟柳苑差点被两个小祖宗掀个底朝天,水池里的残荷被他们带起的风刮倒一大片。
“你给我站住!”刘璟笙一把拽住珏千雨脖子上的黄金翡翠麒麟锁,把这头小犟牛扔进屋里,“霜降都过了,眼看要立冬,还穿单衣单裤?”
“我才不要穿狐裘,这才几月份,”珏千雨一屁股坐地上,“大小伙子火气旺,穿不住!一穿就冒一身汗!”
“你才多大?就敢说自己是大小伙子?”刘璟笙不由分说,直接把狐裘往他身上套。
“阿姊,春捂秋冻嘛!”珏千雨一跃跳上描龙画凤的房梁,狐裘被惨惨地抛弃在地上,“姊丈天不亮就去上朝,他也单穿一身朝服,也不见他冷。”
刘璟笙捡起狐裘,掸去灰尘,故作凶恶模样,“等他回来,我连他一块办了。”
珏千雨坐在房梁上摇头晃脑,黄金翡翠麒麟锁跟着叮当响,“阿姊,我们玉怪又不是花草走兽,哪里畏寒嘛?”
刘璟笙抱着狐裘,仰头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
珏千雨看不得自家阿姊这副模样,无奈纵身蹦下来,扯过狐裘裹上,“我穿,我穿就是了。”
“雨儿乖。”刘璟笙揉揉他的脑袋瓜,才发现这小子居然跟自己一样高了。明明记得,不久之前她才把某个泪眼汪汪的小崽子抱回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翩翩少年郎?
珏千雨低着头让她揉,水晶一般剔透无尘的紫瞳里倒影出她的容貌。
“啾啾,啾啾。”汤圆似的圆滚滚的小红鸟落在窗台上,刚要飞进来就被珏千雨捂在手心里。
“阿姊!我抓到它了!快拿笼子来!”
刘璟笙屈指弹他一下后脑壳,“小夯货,还不松开肥啾?”
珏千雨搓搓后脑壳,肥啾趁机挣脱桎梏,挣扎间掉了一根长长的尾羽,历尽千辛万苦,撞进刘璟笙怀里,“啾啾”叫唤着哭诉。
“阿姊,它是你养的?”珏千雨凑近肥啾。
肥啾惊叫一声,跳起来一爪子蹬在他脸上,扭头飞到刘璟笙肩膀上。
“肥啾乖,雨儿是我弟弟,不要怕。”刘璟笙拎起肥啾的后脖子,搁进珏千雨手里,“拿稳了。”
珏千雨用指尖推倒肥啾,挠它下巴,玩它爪子,捅它腋窝,揉乱它绒毛,“肥啾肥啾,你好圆啊,像正月十五的汤圆。”
肥啾生无可恋地躺在他手心里被摸,颇有舍身就义的意思。可是,摸着摸着,肥啾就被摸爽了,抬起下巴,展开翅膀,舒展尾羽,唧唧啾啾地扭动滚圆的身体。然而,还没享受一会,被摸得忘情的肥啾就因为扭动的幅度太大,重心不稳,“啪叽”摔在地上,正好鸟脸着地,好险把短短宽宽的喙摔折。
“闹够了?”刘璟笙拎它起来,放在案几上,“说吧,杨二郎让你回来作甚?今日早朝到如今还未散,出事了?”
今日早朝不是大起,她就没去。这么冷的天,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多好,干嘛非要去上早朝?
肥啾低头整理整理羽毛——它太胖,胖得像练过脖子消失术,最多低头捋捋胸口的毛,想要扭头捋捋背后,简直难如登天——它捋好毛,抬头张口就骂:“沈惊月又作妖!沈惊月又作妖!”
刘璟笙坐在案几前,挑眉问道:“又作甚妖?”珏千雨也被吊起胃口,“快说快说!”肥啾就开始讲述今日早发生的种种。
景阳钟撞,龙凤鼓响,文东武西,列立两厢,本来一切都平平无奇,直到沈惊月一抖朝服,出班上奏。
“启禀城主,以臣之见,春宫秘戏图泛滥成灾,盖因城中文人心术不正,以致文坛污秽,淫邪之物为祸民间,”他一棒子打死城中所有读书人,不等其他人想好怎么反驳,又道,“臣以为,应当汇集城中大小文官与白衣书生,到王陵外搭建草庐,尽心研学,以净文坛歪风,为保文人浩然之气不染纤尘,其间不得外出亦不得探视。”
众朝臣面面相觑,实在是惊为天人,哪有这样的?出了一个画春宫图的,就要连坐全城文人去搭草庐受苦?研学就研学,还不得外出不得探视,跟蹲大牢有甚两样?而且,不得外出、探视,就意味着所有的吃穿用度都得由朝廷管辖,这一笔伙食住宿银子又不知要肥了哪一个。
杨戬手持笏板遮住脸,正犯困打哈欠,听得这话来,哈欠都卡在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