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他扔进夷播海的塞种贱奴,与绥宁公主身边那亲卫形貌有别,怎可能是同一人?
阿克木却似他肚里的蛔虫,自他不断变化的神情里便能窥破他的心思,适时道:“父亲不要不信。他换了名,也换了样貌,你老前些日子见到的,才是他的真面目,三年前那张脸,是假的。”
老阿克木已无暇追究他话里真假,只想要将阿娜尔捉回来,以免她再次被那个已改头换面的塞种贱奴迷了心窍。
恰逢他帐前的两名亲兵听闻动静赶了过来,他遂将阿克木提溜到了两人面前,命道:“将这小子看起来!待我见过了阿娇靡,再来收拾他!”言罢,便将人往两名亲兵身前一甩,他则提胯上了马。
一名亲兵环顾着周遭这些卧倒在地的人,终究不放心:“部侯一人去见阿娇靡,怕是不妥,恐是陷阱。”
“怕甚!”老阿克木冷笑,“这夷播海是我阿克木的地盘,他一乳臭未干的小儿,能奈我何!”
“可是……”
亲兵还欲劝说他带些人马去,却被他不耐阻断了话头:“你们遵我令看好这小子便好!若是让他跑了,我拿你们是问!”
***
老阿克木在王帐外候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面前的毡帘方被人掀开。一名帐前亲卫趋步至他跟前,毕恭毕敬地道:“靡请老部侯入内,还请部侯卸下武器。”
被里头那个阿娇靡晾了许久,老阿克木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听闻还要卸下武器方能入内,他对帐内那新昆莫的鄙夷愈发深了。
他冷笑着腹诽了一番,也不曾与面前的这亲卫为难,爽快地卸下了腰间的长刀与马鞭,随即便大步迈进了王帐。
入了帐,他始发现,这帐中除了阿娇靡和那些帐前亲卫,还有一浑身血渍的人蜷缩在地。
他正纳罕这人犯了何事,这人忽抬起了头向他望了过来。那是一张血渍斑斑又死气沉沉的脸,见了他,忽剧烈颤动着。而他整个人,忽似猛虎一般,径直朝他扑了过来,嘶哑着嗓子冲他喊道:“部侯,快逃!属下办事不力,我们的计划已被察觉!部侯快逃!这是个陷阱!”
在这人扑过来之际,老阿克木身形一闪便避开了,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探,却探了个空。却是这帐中的两名亲卫迅速上前制住了这人,最后在阿娇靡的授意下,将人带出了王帐。
这一变故,让老阿克木始料未及,更是一头雾水。
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那自称“属下”的人,更不知他口中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满腹疑团,不由抬目看向了前方那个稳坐于席上的阿娇靡。
天光自洞开的天窗口泼进来,好似在他与那人之间拉开了一张光幕。天光刺目,让他无法直视那人的面容。
“靡这是何意?”老阿克木眯着眼去看藏观光影之后的人,态度倨傲,言语不敬,“莫非是给臣的下马威?”
明桥正仔细擦拭着手中弯刀上的血渍,闻言,只微抬眉眼漫不经心瞅了他一眼,便勾唇笑问:“部侯还要装傻么?那不是你老手底下的人么?”
“靡有话直说便是!”老阿克木不耐皱眉,冷哼,“靡先是用阿娜尔将臣诱至此处,后又在臣面前安排了方才那样一出戏,究竟是何意?”
明桥将弯刀归鞘,终于抬目直视着这个态度倨傲不敬的老部侯,不急不徐地道:“方才被带走的那人,自羊群反刍有异后,便开始趁着夜色往营地附近的河湖里偷偷倾倒羊粪。昨夜,那人更是胆大到潜入营地,欲行刺杀之事。而他被擒获后,自称是奉了你老的命。”
听言,老阿克木不由冷冷一哂:“臣若真要行刺靡,怎会派那样个不中用的人来?靡要杀臣,倒也不必这般煞费苦心地给臣扣上这样的屎盆子!”
同明桥交谈时,他的态度始终倨傲,言语亦多有不敬。然而,明桥并不曾出言斥责,只问道:“这么说,你老与夷播海对岸那些人从不曾暗中谋划过刺杀我这个新昆莫?你老对我也不曾有过二心?”
被如此猜疑,老阿克木只觉怒气填胸。
然,思及此子毕竟是已逝的孜亚靡的儿子,是那人生前托付给他的嗣主,他再怒,再恼恨此子同自己那个不肖子一般不争气,也不想与其彻底撕破了脸。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将怒火压住,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靡若非已故孜亚靡的儿子,臣许真会派人刺杀靡。”
“部侯这话真令人费解!”明桥撑着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声声诘难,“你老都对我起了杀心,又何来的忠心?既不忠,又如何敢说昨夜的刺杀与你老无关?而对岸那些人能在你老的地盘来去自如,若非你老许了方便,向对岸透露了我的行踪,那些人如何能轻易摸到这里来?若我没记错,在我来乌孙前,这夷播海也是对岸那些人的领地,你老归顺的亦是对岸的昆莫。短短十来载,你老便四易其主,这便是你老所谓的‘忠心’么?”
老阿克木怒而发笑:“靡既当臣有二心,利用阿娜尔将臣诱至此处,欲如何处治臣?”他毫不畏惧地盯着席上的人,语带挑衅,“这里还是臣的地盘,杀了臣,靡与大汉公主怕是也出不了这里了。”
明桥眼神骤然一冷,冷冷注视着他,勾唇冷笑:“部侯真以为我留在夷播海只是在游玩么?自你老踏进了我这里,你老便成了那瓮中之鳖,任我宰杀。如今,你老还能活着同我交谈,不过是我看在了阿克木的面上。”
他虽从始至终皆是笑着的,老阿克木却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出鞘的利刃,锋芒逼人,竟让他感受到了压迫。
他头回在这个新昆莫身上感受到迫人的锋芒,只觉一股冷冽肃杀之气在帐中弥漫开来,如山岳一般压着他。
他不由开始细思这人来了夷播海后的种种行迹,愈想愈觉悚然。
“阿里木出使鲜卑,也是靡有意安排的?”老阿克木气愤亦惊惧,瞪圆双目直直看着明桥,“靡将他派出去,是不是便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明桥并未隐瞒,轻点了点头:“令弟心向匈奴,效忠的自也是对岸那个拥有匈奴血脉的小昆莫,这些部侯应也心知肚明,对他暗中与对岸那些人来往的事,想也是知情的。如此,我也不算冤枉了部侯。”顿了顿,他便问了句,“我这里有一条生路和一条死路,部侯要如何选?”
老阿克木自是不想死的,更不想这般窝囊地死。他只恨自己从前小瞧了此子,竟真当这人软弱无能、无心机无手段,能从素光手中夺回昆莫之位,全靠大汉的那位绥宁公主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却偏偏忘了,这人能策反伽罗,便足以表明,此子并非等闲。
此子绝非狸,实乃虎也。
他再不敢轻视他,收起那份倨傲不敬,撩起衣袍向他跪拜了下去,言语态度已多了两分恭敬:“生路如何?死路如何?还请靡明示。”
这一跪,无疑是屈服,是在求生路。
明桥欣慰于他的能屈能伸与识时务,眼中如遇了春风,霎时冰消雪融,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了。
他向侍立在身旁的亲卫招了招手,那亲卫便立时捧着一壶酒放在了老阿克木身前,随后便退了回来。
明桥这时也不再正襟危坐,斜倚在身后凭几上,目光紧紧锁着老阿克木,语气轻快地道:“部侯身前的那壶酒里掺了牵机毒,部侯饮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腹痛呕血、抽搐痉挛而死,死相不大好看。你老走后,没了部侯与令弟坐镇的夷播海,不足为惧,我拿下它,犹如探囊取物。这便是我为部侯准备的死路,部侯可要选这条路?”
老阿克木心里早便做了选择,想也未想便道:“靡不妨直说生路有何条件!”
一切皆如自己所料,明桥脸上不觉染上了和煦的笑:“如此说来,部侯是选了生路?”
“是!”老阿克木也不怕被人嘲笑贪生怕死,催了声,“条件是什么,靡不必再卖关子了!”
明桥看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似要有意为难他,慢慢悠悠地道:“部侯莫急,我的条件可是写满了一张布帛。”他从袖中取出早便用乌孙文字写就的帛书,将其交到亲卫手中,“送去给北部候过目。”
老阿克木将这卷布帛接到手中,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头皮也不由阵阵发麻。这阿娇靡那句话果真不是虚言,这帛书上列出的条件,事无巨细,皆一一列在了上头,他一只手也数不过来。
协助随绥宁公主设医庐防疫,一应防疫事体悉听绥宁公主安排。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倒也不觉为难。
不得干涉阿娜尔择婿。这分明是要断了他欲让阿娜尔生下嗣子的妄念,迫他成全阿娜尔与那个命硬的塞种贱种。
准阿克木掌部族事务,协助清理门户一事。阿弟泰半是凶多吉少,而他膝下只有阿克木这个男丁,部族的重任,他日后也只能托付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在夷播海设一座招待往来商旅的驿站。虽说是好事,但这阿娇靡却偏生要派一名骑君督理驿站,这分明是要在他的地盘安插眼线。
……
他一条条看下来,愈看脸色愈难看,手中帛书已被他双手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审时度势了半辈子,才守住了夷播海,护住了追随于他的部将与子民。然而,他却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亦从未陷入过这样的绝境。
这一刻,他方始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早已没了当年的雄心魄力,徒有一身不达时务的傲慢。
那壶毒酒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他眼前,如同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山,迫使着他向面前的阿娇靡低头。
他脸上神情不断变幻,明桥悉数看在了眼里。然而,他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这老部侯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直至那双眼里被死水一般的平静代替,他方始问道:“部侯如何选?”
老阿克木抬目瞥了他一眼,似认命般喟然一叹:“臣选生路。”
话音一落,明桥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便请部侯在这帛书上按下手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