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图纸塞到一名牧民手中,对阿克木匆匆交代了一句话,翻身跨上乌骓马,便策马向海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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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倦鸟归巢时候,一行白鸿鹤掠过海面,渐渐消失在了天际。
明桥策马驰至海边,见章怀春立在海边遥望着天边的那群飞鸟,对他的到来充耳不闻,心底一阵失落。他驱马至她身旁,唤了声:“大春姊姊。”
章怀春这才将视线缓缓转到了他脸上,微微笑着问:“你能陪我在这海边走走么?”
明桥自是求之不得,笑着应了声好,便翻身下了马。
章怀春对巴依道:“你便在这里候着吧。”
明桥因担心她如今的身子行多了路会累,并未将马留下,牵着马,与她沿着海岸并肩漫步。
夕阳下,夷播海好似一条蜿蜒在草原上的金色玉带,粼粼波光晃人眼。
一块从海面延伸而出的狭长高地,宛若一道屏障,将这片海域劈成了东西两段,极窄的水道阻断了两段海域的水流交融,也因此导致两段海域东咸西淡,泾渭分明,海里游鱼水草也千差万别。
高地上,草木稀疏,遍布着砂土砾石,又零星分布着或大或小的浅滩。海面上、浅滩里,憩息着成群的白鸿鹤。这些鸟儿或两两成双,或三五成群,悠闲自在地在这方天地里游弋、翱翔。
章怀春登上高地,在临海的地方寻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明桥拴马登上高地后,未在她附近看到可坐卧的石头,也便盘腿坐在了她身边的砂石地里。
霞光流转,温柔勾勒着她的眉眼轮廓,为她平添了一抹艳色。
“大春姊姊,”他向她身旁挪近了一寸,微仰着头望着她道,“今日见了老阿克木,他可有为难你?”
听言,章怀春遂将目光从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一寸寸收了回来,偏头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低低叹息道:“倒不曾为难我,只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什么难题?”明桥不觉坐直了身子,又向她靠近了一寸。
章怀春静默无言地看了他半晌,方道:“他想让你娶了他膝下的女公子,让我劝劝你。”
听及,明桥眉心微拧,不禁冷笑出声:“那老匹夫果真是贼心不死,在我这儿碰了壁,竟真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他望着她紧张兮兮问了句,“姊姊如何回他的?”
章怀春并未回答他。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而追随着海面上一对交颈而舞的白鸿鹤,感慨万千地道:“世间万千生灵,只有这些禽鸟最是忠贞不渝,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甚而还会有一方因另一方去世而绝食殉情的。卫崧曾给太皇太后送过一对仙鹤,但那只母鹤没两年便染病去世了,自此之后,那只公鹤便开始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鸣叫,没多久,也便去了。”
“明桥,”她偏头,眸色深深地看向身旁人,“我不要你学那仙鹤殉情,只想问你,你能做到似这些禽鸟般,一生只钟情于一人么?”
明桥见她顾左右而言其他,甚而还要质疑自己对她的心意,只觉心凉如水,委屈道:“看来,姊姊从未将我的话听进耳里、放在心上,我回过你不止一回两回了。今日,我便再回你一次——今生,我之身心,悉归于姊姊,也只归于姊姊!姊姊生,我便生;姊姊死,我也死!”
章怀春听他又这般口无遮拦地言生言死,并未如往常那般阻拦,心里犹豫纠结的事,反倒因他这番话而有了决断。
她正要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他却迫不及待地再次问道:“姊姊,你究竟如何回那老匹夫了?”
章怀春道:“我只说要先同你商议。”
“有甚可商议的!”明桥道,“日后,你也不必为试药一事去求他了。那药,你既已在牲畜鼠兔身上试过多回了,便不必再拿人试药了,直接给我吃吧。”
“好。”章怀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她这般爽快应下,是明桥未曾料到的。他本做好了要同她争论一番的准备,心里已酝酿好了诸多劝说之语,不想,全没了用武之地。
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他不知心底为何突生了一丝恐慌,满是不解地问:“姊姊为何答应得这般爽快?在今日之前,我提起这话,你便要动怒,这回为何改了主意?”
章怀春双目一瞬不瞬注视着他,声虽柔,却掷地有声:“因你生死皆是我的人,我不许旁人在你身上打主意。”
一句“生死皆是我的人”,听在明桥耳里,如仙乐入耳,让他心荡神摇,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飘飘然间,他又听她道:“若你服了我的药,不幸身故,我会用我的命来偿。”
明桥如闻霹雳,心中绮丽幻象霎时轰然而碎,心惊肉跳地连声惊呼:“不!不!不!姊姊忌讳些!”眼下,他已是顾不上与她之间的约定,伸出两根指头便轻轻压在了她的唇上,“我非孱弱之躯,姊姊亦非锡饧不辨,拿我试药,是天时地利人和,姊姊不必杞人忧天。”
见他这般惊慌失措又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模样,章怀春眼角泛酸,不觉泪盈于睫。在他抽手之际,她又急急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开口:“你坐过来,离我近些。”
明桥不解,迎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觉被她眼中的柔光攫住了心神,已是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她身侧。将将坐稳,她的右手便抚在了他头顶,一俯身,便将他的头按入了她怀中。
胸腔内的心,霎时跳如擂鼓。
体内血在沸腾,他感觉口干舌燥,不觉舔了舔唇,努力平复着翻涌如潮的心绪,在她怀里嗡嗡道:“姊姊,你这样……坏了约定……”
“无欲无念的亲近,不算坏了约定,也并非不孝。”章怀春抬手轻抚着他垂披在脑后的青丝发辫,神色坦然。
听言,明桥不觉失笑:“姊姊当真任性霸道。”又颇有几分不平地嘟囔着,“姊姊心性高洁,抱我在怀也能无欲无念,却苦了我。”
感知到她轻抚自己青丝的手没了动作,他趁机从她怀中抬起了脸。看她面上红晕渐生,一副窘迫不能言的模样,他便知,她并非如她言说的那般无欲无念。窥破了她的心思,知晓她对自己也有欲念,他如饮蜜糖。
然,他却不敢沉溺其中,唯恐心底那点隐秘念头破土而出,唐突了她。
为将心思从她身上抽离出来,他又从她身侧挪开了,轻咳了一声,主动起了话头:“姊姊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章怀春蓦地抬眸向他看了过去,似有些不解他这回竟没趁机取笑打趣自己。微怔过后,她才敛了心神,正色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将巴依放在我身边?又为何偏要我带着他来见老阿克木部侯?”
“姊姊莫要多心。”明桥道,“巴依是我帐前最勇猛忠心的亲卫,我将他派到你身边,只是为了让他护你周全。至于为何要你带着他去见阿克木的那个父亲,这便说来话长了。”
“你细细说。”章怀春道,“我听着。”
明桥从怀中掏出一卷粗麻纸,缓缓展开,却是一卷绘制着山川河流与城廓驿站的舆图。
“这是我绘制的一卷乌孙舆图。”他将这卷舆图往章怀春眼前递了递,“潦草了些,但姊姊应能看明白。”
章怀春向他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目光在这卷舆图上大致扫了一眼,又抬眸狐疑看向了他:“这舆图同你要说的事有何干系?”
“自是有干系的。”明桥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夷播海处,“这便是我们此时所在的夷播海。传言这海中居住着阿帕姆与阿帕森两位神明,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为争夺这片领地,阿帕姆与阿帕森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的争斗,也未能分出胜负。倒是双方的儿女在祂们斗得不可开交的这数百年里,互生了情愫。可惜好景不长,这对有情人的事终究还是被阿帕姆与阿帕森撞破了。”
言及此,他便不再继续讲了,故意向章怀春卖了个关子:“姊姊不妨猜猜这对有情人最后是否成了眷属。”
章怀春正听得入神,无心去猜,只催着他:“我不猜,你讲给我听。”
明桥轻叹一声,指了指身下的这块高地,声音沉了几分:“我们所在的这块高地,便是阿帕姆与阿帕森所化。而祂们的儿女,则被阻隔在了东西两头,再也见不得面,一对有情人就这样被生生拆散了。”
听言,章怀春神色黯然,低声喃喃:“这传说与牵牛织女二星的传说一般,这块高地便如同天上那条银河。”
她怅然若失地环顾着东西两段的海域,心情郁结地叹息了一声,继而转眸定定看向明桥:“你同我说了这许多,却仍未能解我之惑。”
“姊姊莫急。”明桥不慌不忙道,“我说了这许多,只是为了告诉你——辖制夷播海的老阿克木,便如同这冷酷无情的神一般,也曾拆了一桩姻缘,让一对有情人至今也不能相见,甚而险些儿阴阳相隔。”
章怀春瞬间福至心灵,隐隐明白了他口中的那对有情人系谁:“这对有情人,莫非是巴依……与老阿克木今日与我提起的那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