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桥翻身看着她,面露不舍:“姊姊要走了么?”
章怀春笑着摇了摇头:“我还得留下来看看你施针后的效用,也有件事须你首肯。”
听闻她暂不会走,明桥不觉振奋了许多,兴致勃勃地问:“姊姊有何事还需要我首肯?”
“你且先歇着吧。”章怀春听他声音嘶哑,一面为他盖上毡毯,一面道,“一炷香后,我再同你说。”
***
一炷香后,章怀春见明桥已无瞑眩之症,催他将衣裳穿好,便又让阿克木将蜜水送到了他床头。
候他将蜜水饮尽,她便切切问:“你眼下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
明桥摇头:“好些了,只嗓子还有些干痒疼痛。”言罢便又咳嗽了起来。
阿克木忙俯身为他拍揉着后背,待其咳声止息,便又送了一盏蜜水到他嘴边喂他喝下。
章怀春道:“回去后,我再为你开一味养阴清肺的汤药方子,每日一剂,先吃十日。”思及他吃药太过任性,又认真叮嘱着他,“你得将我的这些话放在心上。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不好好吃药,你便休想再让我给你好脸色!”
明桥点头不迭:“姊姊放心!”又对阿克木吩咐了一句,“我与公主还有要事商量,你去帐外守着。”
阿克木应诺告退。
帐内再次只剩两人,明桥这才一脸笃定地询问着章怀春:“姊姊口中那件须我首肯的事,与你那个傅御出使鲜卑有关?”
章怀春并不意外他会知道此事,点首应是:“我已应了傅御。但我们如今身在乌孙,使团要离开乌孙,须有你的诏令。”
明桥并未一口应下,反倒坐直了身子,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有条件。”
章怀春神色微顿:“你说。”
明桥道:“我听闻邓傅御是从鸿都门学出来的,曾参与过经学注疏,侍奉过两朝汉家天子,能被你们的太皇太后送到你身边来,想必也是博学多才的,我需要他为我撰写一篇祭文。”
章怀春不想他在邓石身上打着这样的主意,疑道:“你要祭悼谁?”
“檀石槐。”明桥看着她,徐徐道,“我近日也打算派人前往鲜卑,为已逝的鲜卑单于吊唁。我们这些胡族,常以牛羊犬马和音乐舞蹈来祭悼亡人,但我在中原长大,便想着再为其撰写一篇祭文。但乌孙的文字符号不成统序,即便有伽罗大禄那样精通中原文字的人在,但要让他撰写一篇祭文,那便有些为难他了。姊姊若能请邓傅御帮我撰写这篇祭文,我自也会安排人一路护送他一行人前往鲜卑。”
章怀春许久都未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因实在猜不透他派人前去吊唁鲜卑的檀石槐单于的意图,她索性直接问了:“你派人前往鲜卑,真只是为了吊唁那鲜卑单于?”
明桥听她这话里带着质询,不觉有些委屈:“姊姊是在怀疑我居心不良?”
“不。”章怀春摇头,忧心忡忡地道,“我是担心你此举会招来雒阳那些人的猜疑。”
明桥却满不在乎地道:“姊姊多虑了。檀石槐是你们的太皇太后一力扶持起来的,他病逝后,汉家天子也派了人前去吊唁,我此举是上行下效,雒阳那些人胆敢质疑我,那便是质疑他们自己的天子。”说着忽看着章怀春笑了起来,“若真惹来了猜疑,姊姊也会为我向你们的天子陈冤诉情的。”
章怀春没理会他最后的那句打趣,将他之前的话细思了一番,也觉是自己多虑了。而她,已猜到他在这样的关头生出吊唁鲜卑单于的念头,实则是为了她。
察觉到他这样的心思,她的心口忽变得热烫烫的。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向他道谢,话语却哽在了喉头。她只觉,一句“谢谢”太过轻描淡写,无法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亦让两人间的关系变得疏远了。
孝与礼,束缚的是她的身,却无法束缚她的心。
“姊姊?”
他的脸陡然在自己眼前放大,她呼吸骤停,身子不自觉向后移开了两寸,低声嗔怪了一句:“说话便说话,何故要靠这般近?”
明桥微垂着眼眸,目光凝瞩不转在她晕了薄薄一层红霞的脸上,轻声笑言:“我说了许多话,姊姊却应也不应我,一双眼只管痴痴盯着我……你方才看着我在想什么?”
章怀春只觉窘迫,并未回答他,只埋首道:“我回去为你配药,也同邓傅御说一说祭文的事。”言罢,她便起了身,疾步如飞朝帐外行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明桥的唇角不由微微勾起。目光落在那只被她遗落在此的药箱上时,他唇边笑意愈浓,渐渐盈满了整张脸。
“姊姊,你落下东西了。”
章怀春疾行的身形霎时顿住,看自己两肩、两手皆空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药箱落下了。
她若无其事地折回到床头,无视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伸手欲接过他递到手边的药箱,他却忽将药箱收了回去。
“姊姊每回出门为人看诊,原来都带着这样一只笨重的箱子,这箱子我还是让人给你送回去吧。”
章怀春道:“不必劳烦你了,我带了人来。”
明桥这才将药箱送到了她手中,却是仰头看着她问了句:“你方才跑什么?”
章怀春的心海再次起了波澜,却并未理会他这句问话,只看着他认真叮嘱了一句:“我走了,你好好养身子。”
走出几步远,她又回眸望着他道:“我已拿到了黑水,待药配出来,我会拿牲畜和你乌孙的牧民试药,直至验药无患,才会用到你身上。”
明桥见她说起“试药”一事时,目光坚定,知晓她已打定了主意,自己再如何劝也无用。
然而,他依旧想再劝劝她:“你真打算如此做?纵你能说服这夷播海的部族首领与长老,许了牧民们重金,也将试药的后果告知了他们与他们的家人,但人心易变也难测,到那时,你将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乌孙人当成邪祟。即便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除掉你,却有的是法子让你从这个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你本就身染重疾,倒也不用他们费心去找借口了。”
章怀春却道:“你倒也不必将你乌孙的子民想得这般不堪。若是他们知道我试药是为了救他们的王,我便是不以重金许诺他们,他们也会心甘情愿试药。”她向他床头又走近了几步,看着他的目光沉痛又哀伤,“明桥,你得活久点,不能在我前头去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至亲之人在我面前去世了。”
听她这低沉哀伤的话,看她痛苦脆弱的面容,明桥只觉心如刀割,喉咙如被一团湿布堵住了,一时喘不上气,竟又开始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章怀春忙放下药箱,几步奔至他床头,蹲下身为他拍抚后背。床头案几上有他之前未喝完的蜜水,在他不再咳喘后,她便将这蜜水取过来喂着他喝下了。
缓过了气,明桥见她的手仍在自己后背轻揉慢抚,心里头一片熨帖。
他克制住想要与她肌肤相贴的冲动,再次提起了“试药”一事:“驻守在夷播海的部族首领是阿克木的父亲,你要拿他辖下的牧民试药,须得先说服他。这样吧,我再将巴依送到你帐前听用,你去见阿克木那个父亲时,记得将他带去。”
章怀春不赞同道:“你将你身边这些亲近得力的人都给了我,再要培养信得过的人,耗时又费力,岂不耽误你自己的事?”
明桥却道:“我身边不缺听用的人,耽误不了事。姊姊也不必与我分彼此,我是你的人,我的人,自也是你的人。”
章怀春没提防他会突然说出这样臊人的话来,双颊迅速蹿红。她还当他今日规矩得似换了个人,不想,他只是行径规矩,言语反倒愈发放肆了。
那双眼,真如山间勾人的精魅,能勾人的魂。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遂将手从他后背收了回来,再次提起药箱,微恼微怒地瞋了他一眼,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再无停留。
她离开后,明桥便唤了巴依进来。
“我要你回一趟赤谷城,将萨依拉接过来。这是交代你办的最后一件事。回来后,你便不必来我跟前听用了,去大汉公主身边效命吧。日后,她便是你的主人,你要效忠的人亦是她,不再是我了。”
巴依狐疑抬眼瞅了他一眼,却是什么也没问,顺从领了命,便退下了。
***
章怀春将祭文送到明桥手上没两日,巴依便将萨依拉接来了夷播海。
在萨依拉来之前,明桥便多次将夷播海的部侯老阿克木召来这处王帐商议出使鲜卑一事,最后议定了由老阿克木的阿弟率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以护行之名,随汉使共赴鲜卑。
而使团的译长,依旧由萨依拉担任。
使团出发这日,邓石一早来向章怀春辞行时,章怀春便吩咐明铃将朝廷授予她的节杖取了出来。
节杖以竹制成,长约八尺,涂黄漆,顶端悬三重黄色旄牛尾,底端配鎏金铜饰,杖身则刻有“汉天子御赐”五个朱色铭文字样。
从明铃手中接过这根节杖,章怀春便将其亲自交到了邓石手中。
见了这根节杖,邓石立时跪倒在地,叩首谢过天恩,便举起双手,郑重而恭敬地将这根节杖托接在了手中。
章怀春道:“傅御此行前往鲜卑,相机行事,务必保重。”
邓石高举节杖伏首行礼:“臣定不负公主所托,不堕我汉家威仪!节在人在,节亡人亡!”
章怀春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切切叮嘱:“傅御要活着回来。”
邓石含糊应了声好,再次向她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大帐。
章怀春送他出了帐,见汉乌两国的使团早已齐聚在了夷播海边,便朝海边缓缓行了过去。
海边,明桥特命人准备了羊与酒为这一行人壮行。
红日高挂空中时,这支不足五十人的两国使团便启程了。
直至再也看不到这行人的身影,章怀春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明桥行至她身边,看她仍旧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安慰道:“姊姊不必太过忧心。纵亲近汉家的檀石槐不在了,但大汉大败匈奴的余威还在,鲜卑那几个互相攻伐的部落,还没人敢在这样的关头与你们的汉使为难。”
章怀春并不如他这般达观,但仍是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他的判断。
“但愿如此吧。”她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