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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五三章 归途一路同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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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始终不曾对他真正敞开过。

他猜不透、看不破,不知如何才能让她振作、欢喜。

怀中的花枝散落在地,很快便被马蹄、车轮碾碎在泥地里。他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被碾成了泥,无边苦涩自心底蔓延开来,而他却只能将其咽下。

最后,他隔着那扇窗对她道了句:“他们不是受人逼迫才来为你送行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提缰调转了马头,催马往回驰去。

章怀春分明从他那句话里听出了些许低落,马蹄声远去,她的心似也跟着他走了。她抬手扶上车窗,掌心蓄力想要推开车窗,却又在使出力气之前,将力收了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回,她仍是没能推开眼前的这扇窗。

银珠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了许久,终是鼓起勇气唤了声:“公主。”

章怀春偏眸向她看来,嘴边努力牵出了一丝笑:“怎的了?”

银珠亦向她露齿一笑,双目灿灿地看着她,道:“我是想告诉公主,公主不但是外头那些人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与阿姊的恩人,但我却从未向公主谢过这番救命恩情。我虽没什么能报答公主的,但我对公主的感激是真心的。”说着忽起身跪倒在了章怀春身前,恭恭敬敬伏首磕了个头。

章怀春忙忙弯腰来扶:“你快些起来!不当对我行这样大的礼!”

殊不知,银珠本就天生大力,跟着明铃学了这些日子的武艺,气力更甚从前,不是章怀春轻易能拽起来的。

而章怀春因怕再大力去拽她,会拽疼了这小女娘,只能无奈放弃,转而肃容道:“你同你阿姊的救命恩人分明是天家那舅父。你不能学明桥,胡乱将旁人的功劳揽到我身上来。”

银珠却一脸认真又倔强地看着她道:“在我们被郑郎君救之前,是公主救了我们!公主可还记得离开悬泉置前给我留下的牵机毒?你告诉我,在生死危急关头,那毒许能为我们争得一线生机。如今,我与阿姊都还活着,这如何不算是公主的功劳?”

章怀春垂着眼静静看着她,企图从她脸上寻出口不对心的蛛丝马迹来。然而,这小女娘始终目光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丝毫不惧被她审视打量。

她终是在这样纯澈无垢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用手轻轻托住她手臂,朝她微微笑了笑:“你起来吧。”

银珠这回倒是顺着她的力起了身,坐回到她身边时,便眨着一双眼、一脸无辜天真地问:“那公主可还生乔明的气?”

章怀春面上一阵燥热,不答反问了句:“我方才没吓到你吧?”

银珠缓缓摇头,却是埋着头、用眼斜觑着她,嘟囔着:“公主生气的样子倒还亲切些。”

这倒让章怀春摸不着头脑了:“为何?”

银珠见她并未责怪自己胆大无礼,胆气遂壮了几分,声音亦清亮了几分:“悬泉置未遭匈奴屠杀前,我便没少受那些长辈的责骂,他们生气的样子,好比神鬼夜叉,但他们无一不是真心爱护我与阿姊的人。公主生气的模样可比他们温柔,我连他们也不怕,又怎会被公主生气的模样吓到?”

听这小女娘一席话,章怀春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慢慢消散了。

想到自己方才又对明桥发了一通火,她悔恨之余,更觉惶惶,担心他会受不了自己这样阴晴不定的糟性情。

她分明知道,他舍下面子请车师后部王请来那些百姓,只是为了告诉她——她这双手也曾救过许多人,日后依旧救得了人,她不该困在过去的生死里,自暴自弃。

心绪沉浮间,她耳中忽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的心也不由随着那“哒哒”声扑通跳动着。

她几乎能断定,那是明桥又回来了。

十指攥进掌心里,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疾驰的马蹄慢了下来,她紧握的双手亦不觉松了开来。

车窗推开的那一刹,映入她眼帘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捧较方才更绚烂的野花。而他的声音,却从花枝后传了过来:“我亲自去路边采的,你不信那些人的真心,总该信我的。”

车马行进中,花香浮动。

章怀春恍然想起,自与他在悬泉置重逢,他便试图用繁花点缀她那颗荒芜的心。从最初那枝用芦菔雕的迎春,到产子后总是铺满屋的瑰丽花朵儿,再到眼前这捧绚烂多彩的不知名野花,他的心意无疑是真诚炙热的。

她忽觉心头一热,一股暖流自心口溢出,缓缓淌过四肢百骸,让她身心俱泰。

她珍而重之地将花接了过来,花香盈满车厢之际,他的脸亦盈满了她眼眶。

然而,她却不曾对他说什么,只低垂着眉眼朝他浅浅笑了一笑,便再次将窗子掩上了。

明桥却不知她这是何意。若说她仍未消气,她却收下了他采来的花,甚而还会对他笑;若说消气了,她却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说,再次对他闭上了那扇窗。

惶惶然间,那扇窗忽被推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一枝花就从那窗缝里伸了出来。只是,花枝后,却是银珠那半张稚嫩的脸。

“公主赐你的!”银珠看他一脸沮丧,忍俊不禁,笑着将那花往他怀里抛去,“呐!接着!”

明桥忙忙将花接住,一抬眼,便见银珠在捂着嘴偷笑。

“有了花,你可别再哭丧着一张脸了!”

明桥瞥她一眼,冷讥道:“你如今寻了新靠山,已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同我说话也没大没小的。不怕回了乌孙,我再同你算账?”

银珠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向他吐舌扮了个鬼脸,便得意洋洋地将窗关上了。

明桥的心情已同方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去计较这小女娘无礼的态度。他将花枝举到鼻下使劲嗅了嗅,便将其仔细别在了衣襟上。

若非队伍里有车师后部的人,他定要将花别在发间,也好教旁人知道,这是他的大春姊姊赠他的花。

***

自车师后部回乌孙,有多条道可行。

来车师时,章怀春因是跟着金琇莹的商队走的,沿途经过了好几个西域小国,路线迂回曲折,甚是折腾人。而旁的路线,因须翻越天山,多崎岖,她的身子吃不消。

所幸,这一趟有明桥带路。在她决定回乌孙时,他便提议:“车师北、乌孙东有一座古陆台,两国各辖陆台东南荒漠绿洲和西部丘陵山谷。我们不若北行,只要穿过绿洲,便是我乌孙的牧场了;之后,我们再沿着夷播海东岸西行,便能回到伊列河谷。这是我们牧民常走的一条道,一路皆是草原河谷,无需翻山越岭,能让你少受些累。”

顺着明桥安排的这条道,一路上倒也太平无事,不过半月,车马便顺利进入了乌孙地界,车师后部的人马也便打道回府了。

伽罗大禄早在接到明桥消息时,便命自己儿子带了一队人马前往夷播海去迎大汉公主和他们的靡。

明桥见伽罗竟派了他那个如珠如宝的儿子亲自来迎自己,只觉事有蹊跷。

因此,当一众人马在夷播海东岸安顿下来后,他便趁着夜色将这人单独召到了自己帐中。

此子面貌肖似他的汉人母亲,黑发黑眸,生得眉清目秀的;体格却随了他父亲,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已生得十分高大。

在他向自己行过礼后,明桥便示意他入席:“你先坐,兜兜。”

这少年才坐下,乍听到这一声“兜兜”,面皮登时涨得通红,无奈纠正道:“靡,我叫兜牟,不叫兜兜。”

明桥因想着尚有正事未问,遂遂他的意改口唤了声:“好,兜牟。”继而问,“令尊派你来迎我,可是有话让你转达?”

“是。”兜牟神色变得恭谨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方正色道,“就在前两日,都护城发来了一则讣告,说大汉的太皇太后崩了。”

“什么?”明桥仿若被雷电击中了一般,脑中空白了一霎,待回过神,方始有了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怎么死的?”他双眼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少年,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兜牟摇头:“讣告里头并未阐明死因,只申令我们不必派人上雒阳吊丧,但须为太皇太后服丧三月,在此屯田的汉军官员得依汉制服丧三年,都护城会不时派人往诸国视察。”

明桥只觉讽刺。为取信大汉,他都不敢为冤死的明家人服丧,如今却要为仇人服丧。但他这个乌孙昆莫既是受汉天子册封,若是不遵诏令,那些诬陷明家的大汉朝臣,又怎会让他这个明家子安然坐在这个位子上?

不过是为杀害了他亲人的仇人服丧三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忍辱负重了许久,终盼来仇人身死,只要再多忍耐些时日,他便能等来明家冤情昭雪的一日。

算算时日,他安排到胡商里头的那些亲信,应快要到雒阳了。

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他的心绪已平静了许多,转而吩咐兜牟:“将你带来的这队人马留下十来人便够了,你明日一早便启程回赤谷城,命令尊传我口谕:凡国中执汉印、佩汉绶的文臣武将,自明日始,皆须依汉制为汉家太皇太后服丧一月。这三月里,禁嫁娶淫乐,禁饮酒食荤。”

兜牟应了声是,而后道:“父亲还有句话。”

“何话?”

“父亲让靡早些回赤谷城,说氏族长老有要事同靡商议。”

明桥眉心一拧,那因徐太皇太后崩逝的愉悦心情,霎时烟消云散。

乌孙是由“五部侯”分而治之,五部侯辖下皆设有几名长老,也有部侯会兼任长老一职。

这些长老世袭罔替,资历老,年岁自然也大,部落里的大事小情皆有权柄插一手,大到出兵征伐、处理汉匈与周边小国的关系,小到分配草场资源、调解牧民矛盾。

然而,这些氏族长老的权柄却远不止于此。

乌孙不会像大汉那样用文字来记史,先祖们过去的辉煌与屈辱,多是靠这一代代的氏族长老口传下来的。部落里的婚娶丧葬习俗,亦是这些长老说了算的,便是乌孙昆莫的婚姻大事,他们也能插一手。

兜牟一提起这些“氏族长老”,明桥便知,这些长老们所谓的“要事”究竟是何事。

他倒不怕同这些人翻脸。只是,这些人皆是上了年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颇有些难缠,要彻底断了他们插手自己婚姻大事的念头,他得给他们下剂猛药。

不过,眼下令他犯难的,是不知该如何将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告知大春姊姊。

他为之欢喜,但想到她会伤心难过,心里便如针刺一般。

他甚至不敢去见她。

她知道他对太皇太后的憎恨,自也知道自己听闻这道消息后的心情。那自己这时候去安慰她,倒显得虚伪做作。

百爪挠心般的焦灼,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最后,他仍是起身出了帐,朝十米之外的那座黑漆漆的毡房慢慢行了过去。

他既庆幸她已睡下,又遗憾今夜没能再见她一面。

他在她帐前梭巡了几圈,脸上却忽落了几滴雨。

夏日的草原,风云变化万端,须臾间,风便开始在河谷里四处游荡号叫。

明桥抬头看头顶墨云翻涌,便知夜里会有一场暴雨。

他没再在外逗留,抹干落在脸上的雨水,便回到了自己帐中。

***

时值盛夏,牧场水丰草茂,牛羊马匹成群。

一场大雨过后,各色形态不一的覃子忽就从草场里冒出了头。银珠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覃子,不禁馋得直流口水,一早便跑到明桥帐前,央求他陪自己去采覃子。

明桥正在往掌心涂抹乳膏,乍听闻这小女娘要去采覃子,立时抬起了眼:“雨后的覃子多有毒,采不得。”

听言,银珠的脸几乎皱成了一团,不死心地道:“总有没毒的。”

“将你肚里的馋虫压一压。”明桥给手掌快速上好药,又用纱布缠住,“你若闲得慌,那便将附近牧场的覃子都铲了去,省得被牧民的牲畜误食了。”

银珠没因他这番揶揄而生恼,只一脸认真地问:“牛羊误食了那些覃子,会被毒死么?”

明桥点头:“每年皆有因误食这些毒覃子而死的牲畜,你若惜命,便莫要贪嘴。”用嘴咬断纱布,他又认真叮嘱她,“你若真要帮牧民铲除这些毒覃子,那便护好自己,将手脸口鼻双目皆护严实了,记得让我身边的那大块头带你去。今日河谷雾气重,易迷失方向,不要走太远。”

银珠才应了声好,外头忽一阵喧哗,时而还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救命啊——”

银珠听出是那个阿宽的声音,“嗖”地一下便蹿了出去。

雨后的河谷,晨雾似浮云翻涌沉浮,方圆之内,但闻人声,不见人影。

银珠侧耳聆听雾里传来的声音,发现在阿宽一声声惊慌失措的惨叫下,还有一阵阵急促又杂乱的“笃笃”声,似身形巨大的野兽奔跑的声响。

她登时大惊失色,看明桥慢悠悠从帐内走出,几步奔到他身前,拽住他手臂便将人往雾里推。

“你快去救人!有野兽闯进来了!”

明桥依旧不慌不忙的,回眸垂眼看着她笑问:“你再仔细听听,还能听到阿宽的呼救声和野兽的声音么?”

银珠不禁再次竖起耳朵去听,方圆之内静悄悄的,仿佛方才的一切皆是她在臆想之下才听到的声音。

还不待想明白过来,明桥便向她解释道:“你只听到了人声、野兽声,却没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他将她手掌从自己臂上拂开,抬手往她背后轻轻一拍,“这般干净利落的箭法,也只能是教你武艺的夫子。想知道是什么野兽闯了进来,便随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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