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魂魄蕴养之法不知凡几,姜敛之看过学过不少,自认半个行家,然而已经燃烧殆尽的魂魄如何修补,却没有哪怕一篇文字中记载。
他是觉得自己很可能三年后必死的。只是必死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宁乔点头,道:“恰好知道,我们要去东洲千罗郡的一个小城,寻仙山,那里有一家传承久远的仙宗,最擅长魂魄之法和术数之算。”
姜敛之侧目,有些惊讶宁乔如何知道此事的,毕竟她说她的书都被他看完了,里面没有一本提到千罗郡的仙宗之事。
“千罗郡?是哪座山?”
宁乔顿了一下,她早忘记那座山是什么山了,小说里只提到是扶摇仙宗,千罗郡的那座小城,是扶摇仙宗的弟子下山之后的第一站,她记得那里有家书铺,就是扶摇仙宗开的。
至于山,现在再翻地图也来不及了,她也不记得千罗郡都有什么山。
于是宁乔道:“山上都有阵法遮掩,不好找,去那座小城里就好了,肯定能找到。”
姜敛之点头,脑海中思索着千罗郡的山名,然而头疼得厉害,记忆也不似往日,只隐约记起有座碧云山。
既然商量好了行程,姜敛之回京一事便无限推迟了。他伪装回云颂之与书院的夫子友人还有巷子里的几位邻居告过别,便说自己要南下游学了,让他们不必牵挂。
整理好东西,买了辆马车,姜敛之便离开了寒州城。
城门外,刘重之仍是一袭白袍,摇摇挥着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册,笑得很开心。
是那本姜敛之借给他的文章集册。
姜敛之笑了笑,转回头,没有打算要回那本集册。过了半晌,他才想到什么,拿出刘重之临行时赠给他的诗集一翻,里面果然藏着一张银票。
五百两,刘大少四个月的例银。
此时马车已经驶过了百里。正在驾车的宁乔打了个呵欠溜进车厢,看向姜敛之手里那张银票,很是认可地点头道:“刘大少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姜敛之围着狐裘,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霎时间多了几分空茫,宁乔正觉得奇怪,姜敛之忽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宁乔给她倒了杯水,后者平复下来,脸色就已经恢复了正常,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燃魂之后魂魄为什么没有散,有些不解。”
说到这事,宁乔便无端多了几分心虚,明明她做了好事,却似乎半点儿都不想让姜敛之知道,昨天混了过去,今日他再提,宁乔仍是想躲。
她寻了个借口:“我出去看看风景,车厢里太闷了。”
姜敛之颔首,似是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然而宁乔一离开,他便皱起眉头,唇角掀起一个苦涩的笑。没想到丢了魂,便连情绪都藏不住半分了。
心里怎么想,连大脑都没反应过来,脸上表情就将自己出卖了个彻底。
这样下去,如果宁乔知道他的心意,会不会觉得他面目可憎,痴心妄想呢?他拖累了宁乔这么多年,不是害她受伤便是累她中毒。
他早已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子了,在泥里挣扎了这么多年,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的血债,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宁乔呢?
姜敛之拿出那截指骨,拿在手上认真端详着,思绪却飞到了当年在月川时最后那场幻境中。
华丽的宫殿里横尸遍地,被打碎的瓷器,被掀翻的烛台,清晨刚摘的花朵被碾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血。
母妃穿着那身入宫后再也没穿过的戎装,倒在雪泊中,神色安详,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封信,手指狰狞地泛着青,那是给他的信。
姜敛之将那截指骨轻轻贴在颊上,心道:母妃,那封信里您究竟说了什么呢?是不是也怨怪儿臣耽误宁乔的路?
可是那封信已经永远丢在了月川,就像他的心事,永远不会对宁乔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