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醒来,我要醒过来。
即使粉身碎骨,即使疼痛难耐,我不要成为他们的同类,我也不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任人摆布的怪物。
意识海蚕食了太多我身体的养分,营养液的输送速度跟不上意识海的汲取速度,意识海慢慢缩小了。
我成了被他们废弃的怪物。
即便记起荒诞的曾经,我也很难能够承认江如与我是同一人。我没有直视江如的勇气,我不敢把江如和纪林挂钩。江如纪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没想过我能有第三次和江如见面的可能。
我和江如见面了,这次我见不到她的人,她像一道融进了我身体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嗡鸣没什么不同。
我画下那朵记忆深处的玫瑰,亲手将它打造了出来,我看着它在光下闪烁的银光,慢了很多拍地想起“江如”这个名字,是我亲手为自己起的。
这由躯干血肉铸成的梦境新地终究不是真实,我用眼看用耳朵听,我站在这混沌的永生之地里,看着江如和这片鲜艳色彩一起变得透明,遥远地极传来庄严祝祷,千千万万句声音混在一起,化成了江如口中的一句:“再见,纪林。”
我置身于白光之下,点头应允了他们的离去。
遥远的前方,最后零星几块大陆散尽最后一丝光亮,它们化成了丝丝缕缕的线条,和完全透明的江如一起,与我合二为一。
最后的最后,永生之地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虚空。
在这静默的虚空里,我看见了难得的平静。
熟悉的痛感包裹着我,我慢吞吞地睁眼,侧头就见到了那个快要认不出样子的人,他坐在床边,没有捧着书,如一尊石雕一样安静地看向窗外。
这是逢生?
我正沉默着,就对上了逢生的视线。
“纪林,”逢生浅笑着,顿了顿,又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扯着沙哑的嗓子,费力地爬起了身。
意识海虽然坍塌,但我并没有像那少年一样清醒着死亡,我现在正不算清醒地活着。
“那边后面是什么?”我指着驻地一角转头询问逢生。
“不知道,我没出过门。”逢生摇头。
“我去看看。”迟疑一瞬,又问:“你要一起吗?”
“去。”
我和逢生互相搀扶着,看着面前比两个我还高的小山,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的脑中陡然闪过一道道虚伪的脸,强压下心中升腾的怒意和酸涩,颤抖着几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调:“连个像样的坟堆都没有吗?”
与其说是一座山,倒不如说是掺杂了泥土落叶的尸堆。
之前在圣西亚弄不清死人出院能去哪的问题在此刻变得异常明了。
未干透的血混着尸水顺着尸体往下滴,时间长的尸体皮肉已经腐烂,有的只剩下白骨,无数蝇虫围绕,腐臭的气息几乎要将我溺毙。
这里丢的全是圣西亚的怪物,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遗弃品。
因为是遗弃品,所以不用悉心照料,死了就扔,活着就安心等死,圣西亚住民盼天盼地都想熬到的出院也是一个谎言。
出了圣西亚还能去哪呢?
我现在知道了,哪都去不了,出了圣西亚还是圣西亚,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等待既定的结局。
根本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圣西亚,大家都困在了深山,烂在了这坚固牢笼里。
“乱葬岗。”逢生咬着牙,他往日挺拔的脊背在这一瞬间重重地弯下,他哈哈大笑着,头一次,我在逢生眼中看到了类似绝望的情绪:“纪林,出不去了...出不...去了。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
“随便吧。”逢生抹了把脸,踉踉跄跄地转身往房间走去。
“嘭!”
“怎么了?”我爬起身,凑到窗边,目光一凝,“他们这是...跑出去了?”
“他们在造路。”逢生凝视许久,吐出一口浊气。
“造路?”闻言,我朝逢生看去。
“在造一条出去的路。”逢生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窗外山中奋力行走的那些人影。
我没再多言,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些身影变成黑点。
“会找到的,会出去的。”逢生喃喃道,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一个安静的午后。
“逢生,你知道哪里可以弄一个火堆吗?”我晃了晃晕眩的头,对着一旁盯着窗户的人问。
“火堆?”逢生反应慢了半拍,“你要做什么?”
“把它烧了。”我晃了晃手中的书,是散落在意识海的《多林记》。
逢生没再多言,走到一旁的储物柜上,拿上一个小盒子冲我摆手:“走吧。”
我和逢生来到院落的一角,找了个无人的空地,我看着逢生架起一个小木堆,生疏中带着磕磕绊绊的熟练。摆好后,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说:“有点潮,也不知道能不能燃起来。”
一阵浓烈的烟雾后,木堆中间燃气了微弱的火焰。
“逢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等待火焰变大的途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3248年了。三十年了。”逢生轻叹一声,随后指着火堆对我说:“烧吧。”
一张张由我亲手勾勒的美好梦境被我撕掉,融进了这炽热火焰里。
“你烧书做什么?”逢生好奇问道。
“它本不该存在,我现在不需要靠幻想度日了,逢生,我接受了,我的三十年。”说着,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摇头叹道:“生不逢时,造化弄人。”
我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是种子里迄今为止活得最久的一个,同样的,我的生命无法达到金紫芙口中西郊子民的七老八十,我将停留在三十岁。
我的一生就这样潦草收尾。
我能活到三十岁,也只能活到三十岁了。
我几乎浪费了我全部的生命,我会死在这里,我清楚的明白这一切。
重新接受颓败痛苦不堪的过往犹如抽筋扒皮,就好像死去活来,活不得死不了。
现在回过头想想,正如逢生711所言八字:“生不逢时,造化弄人。”
能和解吗?不能,错不在我,但一切的因皆由我一人而起,我就得受着这果。
那颗明珠,我花了十年时间耗心耗神的寻找了十年的珍宝,我揭开了它的外衣,我看见了最丑陋的自己。明珠竟是我自己,是我最厌弃、最不愿面对、满身伤痕、胆小怯懦的自己。
何其荒谬,何其荒唐可笑。
我拼命向外求救,他们听见了我的呼求,又冷眼旁观,独留我苦苦在泥潭挣扎,直至淤泥没过我,也等不来那一双手。
世上无人能帮我,我想活着,我要活着离开这里,我只能自救。
这颗明珠虽多瑕,却依旧可以散出照亮前路的光,路上即使无人相伴,但我自能成山,我就是圆满,我只要走在路上,这光就不会熄灭。
我可以接纳它了,以最完全的我,接纳我惨淡的三十年。
或许某天,我会去往适合我的圣西亚,我可能会是毫不起眼的10715,可能会成为耀眼的江如,也可能会是平平无奇的神选者、小精灵,但我仍旧会是纪林,永远不变。
我不会忘记江如,但我也永远不会再想起江如了。
常寻说得有些道理,我是我自己的明珠。
我会是吗?
我会是的。
我是胎种10715。
我有名字,是我精挑细选的,我叫纪林。
纪林即江如,纪林即圆满。
火焰带走了我的真与不真,我亲手脱下了束缚着我的沉重枷锁。
这是一个很好的早晨,即使它阴暗潮湿,见不到什么明媚的亮光。
在这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逢生,你不是他们的同伙。”我烧着书,隔着扑朔的火星,我看着变形的逢生,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啊,你当时,不是都看到了吗?”他坐在一旁,说。
“你不是。”我紧盯着他。“你要真是同伙,在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可以把我教坏,用无数个理由将我摁进疗养院的谎言里,没必要拐弯抹角的让我知道圣西亚的骗局。你不是同伙。”
逢生定定地看着我,好半晌,他摇头笑着,说:“可惜,出了圣西亚,我们也回不到西郊了。”
安静片刻,他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我不喜欢看书,一点都不喜欢。”
想到什么,他从衣服内侧掏出几张纸,摊开看得十分认真,他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颤着手将纸的一角正准备放进火堆里,就在火舌即将触到纸张的瞬间,他又收回了手,将它在腿上铺平,小心郑重地重新放回了衣服内侧。
“还没有结束。”我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
“藏这么深。”在朦胧的视线里,我笑着调侃了一句。
“我缝起来了。”逢生露出了邀功一般的笑容。
“真难得。”我笑着连连摇头。
“什么?”逢生不解地朝我看来。
“难得见你有其他的表情。”
逢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变得不清明,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呼吸对我来说是惩罚,全身各处像被敲碎一般疼痛得厉害,好在有过前面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点疼痛也不是不能忍。
忍忍就过去了。
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我闭着眼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逢生,这是什么声音,好特别,我还从没听过这样清脆又绵长的音调。”
“下雨了。”
逢生走过来,轻手轻脚又带着点儿吃力地将我扶起,“还能看见吗?”
“能的。”我点头,过了好久才将眼睛完全睁开,一睁眼就看见了窗户,还有镶嵌在窗框里的一小块枝叶,以及散在空中一丝丝的透明当的水滴。
“雨?”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嗯,是雨。也是难得,在驻地的这些时间里,见到的都是大阴天,还是第一次碰见雨落。”逢生走到床边,带着点儿兴奋看向窗外。“这雨还挺大,说不定,这场雨后就能看见阳光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阳光下晒太阳。然后在太阳下睡一觉,很舒服的。”
“好。”我看着窗,目光落在有几分活人气息的逢生身上,笑着轻声应道。
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自然,屋外倾盆大雨,空气是潮湿的,墙面是潮湿的,我双手支在床边,在逢生的帮助下,我靠着窗,碰见了雨。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滑落,溅起的水珠弹进我雾蒙蒙的眼睛里,冰冰凉凉的,体内涌上一股热气,顺带着将我也染上了潮湿。
我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的翠绿手镯,小声询问:“维吉斯,你感受到雨了吗?”
逢生说雨后的阳光会染上一些水汽,它不会将人晒得过于干燥,但能把人晒得暖融融的。
我没有见过太阳,不管是在哪个圣西亚,我所见到的太阳都基于金紫芙的画像。
我要见到真正的太阳了,这般温暖的太阳,也能晒干储存在我心里的潮湿吗?
应该会吧。
浓重的困倦浮上眼,我借着逢生的力躺在床上,慢吞吞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努力撑着眼皮,看了眼一边又盯着窗外的那道枯瘦身影,吃力地拍了拍床垫,对他说:“这雨声好催眠,逢生,我先睡会儿,要是有阳光记得叫醒我。”
我要在阳光里浅眠的。
这场雨后,会遇到好天气吗?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
照破青山万朵。
【第一维度——如若你降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