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逢生,你快看!”我戳了戳身后看书的逢生。
“确实不错。”逢生从书里抬头,难得的给了一个好评。
金紫芙将石像还给我后,慢吞吞地拿起纸笔,抖着手在画纸上落下一个个细小的黑点。
金紫芙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又落在纸上,好半天没有动静。如此重复数次之后,她猛地在纸上划拉出几道横线,待横线布满整张画纸后,她又往前翻,将前面几页画纸涂抹得面目全非。
“啪嗒!”画纸上滴落一滴水花,将未干涸的墨晕成一片。
细微的啜泣从旁边传来,它来得匆忙也离去得突然。
金紫芙在衣袖上胡乱抹了把眼泪,她哑着嗓音轻声说:“纪林,我画不了画了。”
我惊愕地转头看向她,只见金紫芙红着眼对我笑了笑,又说:“没事,在我无法画出流畅线条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可惜,这一天,来得有点快了。”
“711,你们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没意思吗?”金紫芙吸了吸鼻子,换了个话题。
“习惯了。”711扯了扯嘴角答道。
“我讨厌这样的生活,很讨厌。不知道是哪天开始,我会莫名的焦躁,无论叫不叫我出去我都很焦躁,就算是走路扬起来的风,哪怕是特别轻微的一点声音,都能让我烦躁很久,我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了。就连我最喜欢的画画,我都开始恐惧开始厌恶,不该这样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事情,现在成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了。好难过。”金紫芙声音闷闷的,她问逢生:“看书,能保持清醒吗?”
“不能。”逢生说。
“可是你看上去很清醒。”
逢生手中的书许久没再翻页,他的脸色看着有些糟糕,嘴巴一张一合地低声喃喃着什么。
逢生的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在房间里他的意识很多时候是不再他身上的,他翻书的动作极慢,有时候看着看着整个人脸色瞬间一白,呼吸变得粗重,他像是忍耐着什么痛苦。他好像看不见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的书页,只是一个劲地、吃力地翻过一页书,整个人就停在了新的一页。
逢生付出的代价和结果或许并不相等。
他好像很早就成了木讷少年了。
711也是,圣西亚所有的住民都是。
再接下来,我转头看向快要崩溃的金紫芙,我们又还能清醒多久呢?
“都连接好了吗?”灰眸锐塞的声音隔着头仪响起,我呆呆地看着和木讷少年相接的各种连接线,陡然生出了一种类似厌倦的情绪。
有什么用呢?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净说些冠冕堂皇的难听话。
木讷少年的脸色着实有些难看,此前几次进出他意识海时就有所觉察,他的意识海不稳定了,再消耗下去,他不一定撑得住意识海了。
果然,在我进入他意识海没多久,意识海就开始摇晃,坍塌之前,我被他狠狠推了出来。木讷少年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我卸下头仪,刺耳的警报声在这块不算小的空间回荡。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少年抬到躺椅上,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进行身体检查。
巨幕上黑色影像里蠕动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物体,毫无阻碍地在那少年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意识海坍塌了。”灰眸锐塞凝重地盯着巨幕,同身旁的执掌者汇报,“他的身体完全垮了,不足以再支撑起一块新的意识海。”
“所以,成了废品?”执掌者沉声问道。
“是。”
“其他意识海有稳定存物的吗?”
“暂时没有。”
“加快速度,之前检测的配种情况如何?”
“成效不错,已经着手进行培育了。”
“行。一会儿再抽一管,加大人数,加大剂量。至于他......让他出院吧。”执掌者皱眉,随意地挥了挥手,而后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笑了声:“10715,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他们换了个对策。
执掌者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了许久,低声笑着说:“倒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这么不配合啊,装乖没用的亲爱的。”
“没关系,不配合我就磨到你配合。”执掌者指尖捏着刀柄,锋利冰冷的刀身轻拍在我脸侧,带着凉意的嗓音自上而下落在我身上:“我会磨到你心甘情愿地交出意识海的那一天的,你不会看着我们不管的对吧?”
说完,他抬手一挥,预备在一旁的几名锐塞看准时机将我按在躺椅上,禁锢住我的四肢,在抽走我的一管血液之后,在我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合上眼的瞬间,虫体窜进皮肉,直奔我大脑而去。
熟悉的电流、熟悉的滴答声,它们交错钻进我的身体。我缩在意识海的躺椅上,感受着体内几股交错的触感,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五颗蛋。它们变大了,色泽也更为明亮。不知何时,躺椅两边立着两只硕大的笼子,里面飘着稀稀疏疏的两种线条,它们从意识海深处飘来,落在两座笼子里。
虫体围着意识海的壁垒一直在寻找突破口,意识海完好无损,我的大脑却受了不小的伤。我的脑子好像不太能动了,没坐一会儿脑子的电量就告罄,我靠着躺椅睡了过去。
意识海里没有时间,我不知道我在意识海里呆了多久,有时醒来见到的是那群锐塞,有时醒来是那几颗正在发育的蛋。清醒时候,即便出了意识海,我也无法下床,手脚都被锁住,大大小小的针头刺进我的皮肉,我的体内塞满了一堆液体。对面的巨幕没有显示时间,我只能对着天花板、对着入眼的仪器听着细微而极具存在的监测音干瞪眼。
这比之前的那几个月还要难受数倍。
睡着睡着,我就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金紫芙画的山、画的水、画的花草天地。它们排着队出现在我眼前,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幅画,又跑进了一颗蛋里。
“可以出去了。”锐塞卸下我身上的导管和头仪,我缓慢地睁开眼,动了动似是冻住的四肢,起身时,一股劲涌进我的前额,炸得我头皮一麻,强劲的嗡鸣声将我的世界笼罩。我脱力从躺椅上滚落在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待视线恢复清明时,我已被拉起安置在锐塞的办公桌前。
“药呢?”我动了动发麻的手脚,平静地问了一句。
“最近没有药。这段时间你不用来,先休息一阵。”灰眸锐塞说。
我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桌面起身,缓慢地开门离去。
我遇见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道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根棍子一样杵在我的梦里。我跟着影子走过梦里的山,淌过梦里的河,它大摇大摆又漫无目的的在我梦境里游走,将我难得的美梦仔细巡视一圈。
这影子好生奇怪,它它从不开口,像个哑巴一样。它也没有艳丽的色彩,灰扑扑的在美梦里格外显眼。我没有办法说话,也没有办法碰到这影子,只能跟在它身边,和它一起走走停停。
起初,这影子只出现在我美梦里,我只能借着难得的美梦与它相遇。放风的时候我就静静地坐在水池边上,回忆着美梦,回忆着那道影子。有时候想着想着我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后来,我不光能在梦里见到它,在圣西亚我也能见到它,它安安静静地呆在我身边,我走到哪它跟到哪。
“你们看见了吗?”我对着三人神秘兮兮地问。
“什么?”三人朝我看来,一头雾水。
“你们没看见吗?”我惊讶一瞬。
“看见什么?”金紫芙皱眉问道。
“一个宝贝。”我蹲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什么宝贝?”711问。
“就......”我朝左边看去,影子不见了。
“奇怪,明明刚刚还在的。”我嘟囔着,对他们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后来一段时间我又和他们提过几次,每次那道影子都不见踪迹,头转回来的时候总能对上两道饱含担忧的目光,还要逢生的一句“纪林,没睡醒就回去继续睡”。
可我没骗人啊,我就是看见影子了。
我十分理直气壮坚持着我的观点。
“好好好。”金紫芙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那请问纪林小姐,你的宝贝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抬着的头低了几分。
“它有名字吗?”
“我不知道。”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你能告诉我它现在在哪吗?”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左边,头更低了,讷讷道:“我不知道。”
“乖,听逢生的话,睡一觉就没事啦。”金紫芙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说。
我等了很多天,没有见到美梦,也没有再见到那影子,或许真的和逢生说的那样,我需要睡一觉?
我好像确实不太清醒,现在也是,昏昏沉沉的,脑子仿佛有千斤重。
我顶着晕乎乎的脑子,一路飘进卫生间。
洗了把脸后,我下意识地朝着镜子看去。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我越看越觉得陌生。看着看着我的视线波动起来,镜子里那张脸越变越模糊,糊成了一道黑影。
是我梦里的那道影子。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轻触在镜子表面,轻声问道:“要跟我走吗?”
影子晃了两下,在我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化成了一团明亮的光球,成了一颗明珠。
明珠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我的指尖。
看,我就说是有宝贝的。
是一颗明珠。
是我一个人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