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爸从外面进来,看到郁听禾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累了就去睡吧,明天还要一上午呢。”
郁听禾摇摇头,却没说话。
“拿出去转转吧,透透气,你在屋里呆了三天了。”
郁听禾抬头看看爸爸:“您自己,可以吗?”
这几天郁听禾没怎么开口说话,水也喝得少,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郁爸冲着郁听禾笑了笑:“那你可别小瞧了你爸,去吧。”
说完又出去了。
郁听禾才缓缓站起身,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已经有些麻,险些没站稳,差点又摔了下去,却被一双手撑住了。
那不是自家爸爸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郁听禾看了一眼便知道是那双可以写出一篇好看楷体的手。
郁听禾抬头,正是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郁听禾喃喃。
面前的人很明显是疯狂赶路而来,一向剃得干干净净的胡茬也微微冒了出来,头发更是一团乱糟糟,衣服像是随手拉来穿上的冲锋衣,眼底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黑眼圈。
“你不是应该在北京吗?”
那人没说话,只拿过旁边放着的香和纸,跪下给郁奶奶磕头烧纸后,又站了起来,拉住郁听禾的胳膊:“出去转转吧。”
郁听禾跟着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田边。
郁听禾指了指前方种满冬小麦和红薯的田里:“我奶奶,一辈子都在云谣种地,我小时候跟着她,她也不让我干农活,只告诉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大城市,不用在这田里风吹日晒。”
“你看,”郁听禾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里,下雨天,奶奶还要去田里,结果,结果就......”
身旁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温柔的抱住了郁听禾。
是熟悉的皂香味。
郁听禾有些贪恋,将头埋在了那人的胸口,声音闷闷地:“我一直努力学习,就为了去到他们口中的大城市,那些高大楼房,漂亮裙子,我真的很向往。”
停顿了两秒,郁听禾的声音隐约带上了鼻音:“可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读那么多书,却不能为我长大的地方做些什么,难道我读书就是为了去格子间做牛马吗?”
“我本来想去学金融,他们说金融最赚钱了,可是现在,我想,我想我应该去学农,云谣,云谣不该这么落后......”
郁听禾有些说不下去,忽然意识到这人今天的话好像格外少,却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将自己又抱紧了一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郁听禾,你已经很棒了,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时,总会因为自我保护,而失去情绪。不被点破时,尚可维持,但一旦被安慰了,就会爆发。
终于,从得知奶奶去世,到即将出殡,一直木木地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的郁听禾,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洇湿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衣服。
——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不知是谁的手机闹铃响起,打破了云谣凌晨的寂静。
唢呐响起,故人出殡。
郁听禾猛然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客厅里,面前还是装着已经烧成灰的之前的盆,爸爸还在院子里忙碌,并没有那人来过的痕迹。
郁听禾抬手,抹了一把脸,有水,是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郁听禾有些恍然,原来,是梦啊。
是了,难怪那人话那么少,难怪那本该在北京的人会出现在云谣,难怪那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的人能准确无误找到自己,原来,原来,都是梦啊。
到了吉时,郁爸爸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郁听禾跟在后面,沿途撒着纸钱,像是那在闽东几乎不可见的皑皑大雪。
仪式进行得很快,落棺,埋土。
郁听禾看着逐渐被填平的地面,又回头看了看昨夜梦里的田埂,空无一人。
她望向奶奶的墓碑,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透过一片烟雾缭绕向着自己慈祥地笑着。
只那么笑着,却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声音。
郁听禾终是再也绷不住,大哭了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童年,少年,彻底和自己挥手说了再见,和奶奶一起消失在这一片混沌中,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