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未想过会拥有的体验,他的窈窈,竟是这样鲜活明媚。
他先前大抵是想隐居遁世过一辈子的,后来却莫名生出了娶妻的念头。
其实在窈窈将她画的居住小院图纸给他看之前,他早已命人在各处备下了宅院,有江南的水乡风情,有江边吊脚竹楼,也有海边的渔家小院……
可窈窈总娇嗔着埋怨他对她不上心,他无奈地抱着她哄了又哄。其实窈窈不知道,他那时多想丢下一切,立刻带她成亲,过起平淡安稳举案齐眉的日子。
可他总想着,一定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
他毕竟是大炎的御王,早已提前上奏要娶妻之事,只等奉旨修行结束便能带她回京正式完婚。
他要给窈窈一场盛大瞩目的亲王娶妃婚仪,而非让她总挂在嘴边抱怨的那般,仿佛她是自己什么见不得光的外室一样,他笑着否认她“净说胡话”。
她今后会是他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王妃。
云翎暗中早已命人将一切置办妥当,后来更得知窈窈有了身孕,心中的期盼便愈发浓烈了。
可知他那时有多欢喜?他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一圈又一圈,却被窈窈嗔怪着“吓到孩子”,少不了一通数落,怪他不知轻重。
他听着,却依旧笑着一一虚心受下了。
她还叮嘱他少看些佛经,多读读正经的四书五经,说日后还要教孩儿知识与武艺呢。
这他哪能不知?他哪里还需要再读那些四书五经?分明是把那些典籍与兵书都翻遍了,才拿佛经来修身养性、打发时间的。
可窈窈不喜欢他看这些佛啊道啊的东西,还总爱拿“和尚不和尚、破戒不破戒”来打趣他。为了免得落她话头,后来便也不看了。再说,为了日后教养孩儿,确实也该把四书五经那些再温习一遍。
他还特意让景七把所有关乎稚儿教养的书籍都搜集来,一一仔细翻阅。
纵然行军打仗、处理朝政于他已是信手拈来,可仍有太多事是他从未涉足的,譬如从前他深觉未知的男女情长,柔情蜜意,又譬如日后教导子女。
他满心憧憬着这一切,也默默准备着这一切,只盼着能早日和窈窈过上向往的日子。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夜,夺走了他的一切。
那日,他在瑞安殿后院听了一整天前殿传来的木鱼声与烦躁经声。入夜后,他照旧要去雾山居看望窈窈,恰逢李清源被他从药谷召来,便正好带过去给窈窈请平安脉,日后窈窈生子有他在,他也能更放心些。
可才走到半路,他远远便瞧见暗夜里一道身影骤然倒下。
他察觉不对,立刻飞掠上前。
他的窈窈就那样躺在雪地里,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她该多疼,多冷啊……是他没护好她,该死的是他。
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眼前骤然一暗,他想,若是能随她一同去了,该多好。
可惜,待他再次睁眼时,李清源将一个猫儿般瘦小的婴孩捧到他面前,说是从窈窈腹中剖出来的,七个月大,万幸保住了性命。
孩子……可窈窈已经没了,他要这孩子有什么用?
他没有接,烧了瑞安寺,离开了雾山居。
在得知窈窈被害死的真相后,他直接持剑入宫,找太后对峙。太后竟说,是忌惮他可能夺走云奕的皇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未再听她辩解,直接用鸩酒了结了她。
不是怕他夺位吗?那他就夺了云奕的江山。
不过数月时间,他召集数万兵马,直接破城进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将那对母子的罪行公之于众,随即当朝行废帝之举,甚至直接诛杀了云奕。
他登了基,第一件事便是追封窈窈为皇后。
还有那个出生后,他从未抱过一下的儿子,原来还活着。
不过随意一瞥,他便瞧见孩子长着一双与窈窈如出一辙的眼睛。
那孩子像猫儿般,小脸苍白,见了他,却露出了一个甜甜柔软的笑。
他的心顿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颗早已干涸破碎的心,竟似有了一丝勉强维系的生机。
“阿翎啊,你看了这么多幼儿书册,日后那孩子的教养,便都丢给你行不行?索性我也当个甩手掌柜,我生了你养,还得挣钱养家,咱们分工明确。”
“好,读书习武,我来教,窈窈一旁看着就好。”
云翎忽然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多日以来胡子拉碴,苍白粗犷的脸上,难得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些书,他确实没白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悉心照看着他们的孩儿。
可惜稷儿生来体弱,比寻常孩子更易染病。他衣不解带地守着,遍请天下名医,搜罗世间良药,以金尊玉贵的法子,才勉强将稷儿护养到了十几岁。
窈窈,我已尽力了。
可你为何从不到我梦中来?是怨我,还是恨我?
他没日没夜地处理政事,又一厘一毫地照料太子。
唯有夜深人静时,他才对着窈窈的画像彻夜不眠。
带着满心自责,近乎自虐般消耗着自己的身体,只盼着能早日奔赴黄泉,与窈窈相见。
直到后来,他得知竟有秘术可颠倒时空,重活一世。
他不顾一切,甘愿折损十年阳寿。无论成败,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他太想她了。
下一世,他要去找她,找到他的窈窈。
……
云翎忽然睁开眼,入目仍是熟悉的羲和殿。他无奈地阖上眼,秘术未成,他竟也没能随她而去。
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
他暗自打定主意,下朝后便再召觉禅来试试。
云翎仰躺在榻上,一手拧着眉心,察觉到有人走近。
他随意开口问道:“太子去文渊阁念书了吗?”
景七见主子醒了,本想询问是否起身洗漱,冷不丁听到这句,顿时止住了脚步,是问小世子吗?
他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皇上,太子殿下和王妃还在皇陵呢。属下已备妥车马,可要现在出发去接?”
云翎闻言,倏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