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今日便舍了这张老脸,说几句僭越之言。”李太傅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字字恳切,“梁王虽属谋逆弑杀之徒,但其所言也不假,天顺帝德不配位,致使朝堂污浊、纲纪废弛。如今正是正本清源、还天下海晏河清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语气愈发沉重:“臣斗胆代表众臣,恳请御王殿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更为我等一腔赤诚的臣子计,担起这天下重担,肃清积弊,重振朝纲,正式继承大统!”
李太傅话音刚落,身后的清流众臣与其他官员齐齐跪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恳请御王殿下继承大统,重振朝纲!”
“恳请御王殿下继承大统,重振朝纲!”
……
一时间,整齐高亢的呼声在殿内回荡,直绕梁宇。
那些曾在梁王诏书上签字的官员,见众人都已跪下,自己孤零零站着实在扎眼。虽没脸跟着高声附和,却也纷纷矮身跪下。
他们心里清楚,御王若真继位,自己顶多丢官罢职,总好过落个性命不保的下场。
于是便也挤出几分假模假样的悲戚,垂首抹泪,装作一副为江山社稷忧愤哀泣的模样。
云翎眼睫轻垂,负于身后的手指捻了捻,面对满殿的恳请,他眉宇间浮起一抹为难之色。
“无论如何,即便要废帝,也该依循祖制行事才是。”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啊……”李太傅还想再劝,话音未落,一直默立旁观的云商忽然开了口。
“本宫也愿推选御王继位。”她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不就是祖制么?这有何难。”
她哪里不知好侄儿并非真心推拒。自古非正统继位,总要经“三劝三拒”的过场才合乎礼法。
更何况她清楚,云翎手中早已收集了云奕与孙氏的诸多罪证,原是打算先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明白废帝的缘由,待民心归向于他,再行继位之事。
他这布置虽缜密,却少不得要耗费几日功夫。
可她既已来了,自要为这好侄儿省些力气。
先前打仗时,她手下兵士没派上多少用场,如今正好为他的筹谋添份大礼,也好教她实实在在尝尝这“从龙之功”究竟是何滋味。
云商话音刚落,大殿内霎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只见她从宽大的衣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明黄布帛,指尖捏着边角轻轻展开。
云翎眼睫微颤,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姑母这是要做什么?竟从未提前与他说过。
李太傅也是按捺不住疑惑,连忙问道:“太长公主,不知您方才说的是何意思?”
云商抬手将布帛抖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内众人先是一愣,待听清这句开头,皆不敢怠慢,纷纷转向云商跪拜下去。云翎见姑母朝他递来一个眼神,也连忙抬手行礼,垂首恭听。
“朕以菲薄之身,承列祖洪业,临御天下数十载,夙夜忧勤,未尝懈怠。幸赖天佑,得见四海归一,万民安乐,此乃朕平生之慰,喜不自胜。
然春秋有尽,大限将至,惟惧后世子孙不肖,致使社稷倾颓,山河动荡。故特留此密旨,付与临阳公主,以昭后世。
九子云翎,天资英毅,骁勇绝伦。戍边御虏,战功彪炳;抚民理政,德才兼备。实乃国之柱石,朕之肱骨。
若后世朝纲紊乱,黎庶蒙难,即着云翎废昏立明,继统承祧,整饬乾坤,再开太平。
临阳公主当持此诏,与忠直之臣共鉴此心,匡扶社稷。文武百官,亦当竭诚辅佐,钦哉!
御笔亲书,仁泰钤宝。”
云商一口气念完,望着满殿呆愣的众人,脸上漾开一抹雍容浅笑,随即高举手中绢布朗声道:“此乃本宫皇兄——仁泰帝亲留的遗诏!”
李太傅闻言,只觉得眼前晶亮,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太长公主,可否将遗诏赐老臣一观?”
云商缓步走过去,神色从容地将遗诏递到他手中。
李太傅连忙接过遗诏,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眉头猛地一皱。他身为三朝元老,对仁泰帝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这上面的字,分明不是先帝手笔,反倒带着几分女子的婉约清丽,倒像是……太长公主亲笔?
心头刚燃起的热望险些被浇灭,他暗自捏了把汗,几乎要在心里打起鼓来:难不成是空欢喜一场?
甚至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索性与太长公主“狼狈为奸”,担下这“假持遗诏”的千古罪名?只要能让御王名正言顺继位,纵然后世唾骂,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正思忖间,他强作镇定地将诏文从头至尾细阅,直到瞥见末尾那方清晰无误的仁泰帝宝印,紧锁的眉头才倏然舒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大行皇帝下葬后,玉印向来要随棺椁入皇陵陪葬。这遗诏上的印鉴色泽沉旧,想来是仁泰帝在世时便留给太长公主的空白圣旨。
况且当年先帝本就极疼爱这位胞妹,留一份这般的旨意,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既是仁泰帝给了太长公主这份特权,那么即便诏上文字是她亲笔所书,又有何妨?关键是这印章千真万确啊!
其他细枝末节,他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让御王顺利继位便好。
想通此节,李太傅当即双手捧住遗诏,再次叩首于地,扬声高呼:“臣遵先皇圣旨,定当辅佐御王殿下继承大统!”
说罢,李太傅将遗诏传给身旁众臣。年轻些的官员虽未见过仁泰帝笔迹,但见那印玺确凿无疑,便也心服口服;几位年长的臣子传阅后,心思与李太傅如出一辙,索性不再细究,脸上尽是欣喜之色。
旨意最后才传到云翎手中。
他面上瞧着平静,心却跳如擂鼓。
这遗诏绝非父皇亲笔。
他再清楚不过,父皇在世时,对身为太子的皇兄素来满意,不会预知皇兄会在自己驾崩后不久离世,更不会提前忧心江山不稳、留下这般密诏。
只匆匆扫过一眼,他便认出这是姑母的笔迹,墨迹新鲜,分明是这两日才写就的。
云翎的目光直接移到最后的落款处,当父皇那方熟悉的印玺映入眼帘时,他眼眶倏地一热,竟泛起了湿意。
他终究是没能见上父皇最后一面。
正当他沉浸在与父皇相处的点滴回忆中时,满殿众人已齐齐朝他郑重跪下,连云商也不例外。
“臣等奉先皇遗诏,恭请御王殿下承天受命,继登大宝!”
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恭敬。
“愿陛下龙御九霄,德泽四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