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王确是病重难医了。
孙氏认定云翎已不足为惧,只是听闻御王妃再度有孕,还有云稷那个小子,按她的心思,本该一并送他们去陪云翎才是。但转念一想,这母子二人眼下尚不足为患,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眼下,另有一桩事更让她焦头烂额。
前方战事一日紧过一日,云翎既已病重无法出征,若派武安侯前往平叛,孙氏又觉不妥,孙穆必须留守京都,拱卫皇室安危,断不能离京。
朝中并非没有武将,先前虽贬谪了一批,却也还剩些老将。可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曾跟随云翎征战沙场,与他渊源颇深,孙氏自然信不过。
思来想去,终究只能从近年崭露头角的新晋武将里挑人作为平叛先锋,再派自己的心腹前去监军,点了三万兵马,匆匆令他们赶赴前线平叛去了。
八月中旬,朝廷的平叛军与绿林军正面交锋。
半个月过去,绿林军仅以一万之众,对上朝廷三万兵马,竟打得有来有回、难分胜负,对峙许久,迟迟未能将这群从山林里杀出来的流寇乱民击溃。
消息传回宫中,云奕顿时急火攻心,当着众臣的面便大发雷霆。
这还不算完,偏又屋漏偏逢连夜雨。更让云奕怒火中烧的是,先前宫里那三位有孕的妃嫔,一位八个月时不慎流产,胎死腹中;另外两位倒是顺利生产,可生下来的全是女儿!
虽说他早已得知御王昏迷不醒,那个让他忌惮多年的皇叔再构不成威胁,可他膝下终究没有皇子啊!
这般一来,云奕索性将前朝诸事抛到脑后,一门心思沉湎于后宫,只盼着能早日诞下皇子。
然而,一桩始料未及的事,又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九月间,一份来自西北官员的十万火急奏报,被火速呈进了宫中。
奏报称,梁王云啸的封地内,有农夫在耕田时挖出一块古旧石碑,碑上刻着二十字:
“天佑大炎,降此神谕:
紫微晦暗,天子失道,
梁承紫气,再定乾坤。”
这短短二十余字,竟很快被编成童谣,在各地迅速传扬开来,民间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百姓们都说,碑文分明是指当今陛下无德,连上天都已不满,故而降下神谕,梁王身为仁泰帝之子,当有义务废黜失道君主,取而代之,重定天下。
云奕还在后宫温柔乡里醉生梦死,还是孙氏派人将他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拖到了慈宁宫。
他刚一进门,孙氏便将那份奏折狠狠甩在他脸上。
“看看!你自己看看!”她气得浑身发抖,“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哀家竟不知,离京几十年的梁王,藏着这般野心,他这是要造反了!”
云奕被这一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尤其瞥见“紫微晦暗,天子失道”那八个字,顿时目眦欲裂。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长相的皇叔梁王,竟敢谋反?还想取而代之?是可忍孰不可忍!
“母后!”他咬牙切齿道,“这老东西敢妖言惑众,即刻废了他的爵位,贬为庶民!派人押解进京,斩立决,以儆效尤!”
“晚了!”孙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若不是筹谋多年,怎敢如此?真当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折子送到京城时,他怕是早已举旗起事了!”
孙氏的猜测半点不差。石碑上的内容传开没多久,梁王便在自己的封地举行了祭天告民仪式,声言要顺应天命,入京废黜无道君主。
他宣称,事成之后,必为天下百姓讨还公道,还世间一个海晏河清。
随后,梁王亲率五万戍边兵马向东挺进,行至磨盘山时,正好与在此对峙的绿林军和朝廷平叛军遇上。朝廷兵马这边还没来得及出声斥责梁王是乱臣贼子,劝他迷途知返,局势便已陡然生变。
与朝廷平叛军僵持许久的绿林军,竟突然向梁王倒戈臣服,声言愿随他一同诛灭昏君、替天行道、为民请命。
实则,这支绿林军从一开始,便是梁王暗中布下的势力。
两方人马一合并,再加上石碑之说早已传遍四方,沿途不断有百姓、甚至江湖草莽前来投奔,梁王麾下的兵马转眼便扩充到了八万余人。
梁王率军东进,连破数座城池。行至福王云丰的封地时,他曾派人前去劝降,邀这位五弟一同起兵。怎料云丰直接拒绝了,只说二哥野心太大,他却只想在封地安稳度日,不愿再卷入兵戈之争。
他虽也是仁泰帝之子,却因资质平平不得父王喜爱。好在嘉文帝登基后封他为福王,还将富庶的平州给了他做封地。
这些年他手握两万兵马,始终安分守己,如今日子过得安稳,何必为旁人的野心去冒灭顶之灾?
不过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他与梁王象征性地交了交手,稍一接触便佯装兵败撤退,顺势给梁王让开了北上的通道,至少做到两边都能不得罪。
消息传回京都,朝堂顿时乱作一团。
众臣还没来得及商议出御敌之策,梁王的大军已势如破竹,一路北上,直逼京都而来。
孙氏、云奕与曹英等一众大臣齐聚一堂,紧急商议对策。
最终决意命武安侯率十万兵马南下迎敌,务必拖住梁王的步伐;同时下旨令各地就近守兵即刻进京勤王;另紧急抽调北方戍边十万兵马南下,接替武安侯防卫京师,且随时准备策应前线。
安定多年的天下,终究再起波澜。
永安城已是严阵以待,城门紧闭,百姓们足不出户,街上行人寥寥,一派风声鹤唳之景。
十月初,京中已是风雨飘摇。
皇陵却早已被抛在众人视线之外,无人顾及。
风雨欲来之时,反倒得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谢窈窕腹中胎儿日渐长成,眼看着便要临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