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索性抬眼,直直望进云翎的眸子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云翎眼睫轻轻一颤,瞬间想了起来,那是稷儿生重病时,窈窈曾笃定地说,凶手是孙氏指使的。她说那是个梦,梦里她与自己相遇,后来他们有了稷儿,最后窈窈却和孩子一起被人害死了,就死在……雾山居。
心头猛地一震,云翎瞬间明白了她方才的反应。他当即俯身,将人牢牢抱进怀里,力道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窈窈,对不起,我竟忘了你在……”云翎的声音带着懊恼的喑哑,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更紧地抱住她,“不去了,我不去昭陵了,你也不去雾山居,我再想别的法子,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会一直守着你,护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他抬手缓缓地轻抚她后背的青丝。
谢窈窕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一声声安抚的细语。她知道他并非有意,可一想到要去雾山居,那种怕前世悲剧重演的惊骇与恐惧,便像藤蔓般在心底疯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翎,我怕……”她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云翎低头,在她温热的耳廓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笃定:“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
夜里的宫宴,云翎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前往。
次日,皇帝仪仗启程回宫,随行众人也一并返程。
番邦各国使臣随后也将陆续离开行宫,返回各自国土。临行前,拓拔野见了云翎一面,将那封密信的来龙去脉告知他。
原来拓拔野本就喜好驯兽,只是与云奕不同,他是亲自与猛兽周旋,将其驯服后作为坐骑。此番来到行宫,听闻大炎皇帝设有鹿园,便请旨去看过一回。
谁知去时竟发现,园中的猛兽个个异常暴躁,瞧着像是误食了什么药物。只是那时他不愿多管闲事,便未曾声张。
直到他那个弟弟拓跋骏被御王妃救了一次。虽说他淘气顽劣,性子却单纯,向来最得父王母妃疼惜。
拓跋骏一心想报恩,宫宴上便要去找御王妃,被他拦下后,回去闹了好一阵。
他没法子,只得说替弟弟去道谢。又念起鹿园那桩怪事,再加上隐约听闻太后与御王不和,便暗自推测,鹿园之事,说不定就是冲着云翎来的。虽只是猜测,但若能提醒他多些防备,总是好的。
反正左右也是尽了心意,权当是替小骏还了这份人情。
他自信功夫不错,自愿替北鲜族参与比试,却没料到那猎物狂性竟烈到这般地步,更没算到大炎皇帝与太后竟会如此无耻,自己险些命丧虎口。亏得云翎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没落得缺胳膊少腿的下场,这么一来,他们兄弟俩又欠了人家一份人情。
趁着皇帝仪仗先行一步,临行前,他特意带着拓跋骏去见了御王夫妇。一来是当面道谢,二来,听闻御王从前喜好云游四海,拓跋骏便热络地邀他们日后有空去北鲜做客。
御王态度依旧客气疏离,御王妃倒温和地应了下来。
拓拔野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头有种预感,过不了多久,他们应该还会见面吧。
*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二,百官正式启印上朝。
天还未亮,云翎已照常起身洗漱完毕。临出门前,他习惯性地走进内室,在拔步床边坐下,静静看了王妃许久。正要将探进被窝里的手收回时,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轻轻拉住,谢窈窕睁开了眼。
她仍躺着,云翎坐在床侧,身影在微弱的烛光里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乖,再睡会儿。”他放柔了声音。
谢窈窕睡眼惺忪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偶然扫过他衣袖间露出的一角明黄布料,便从锦被里伸出手,径直将那物什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她没等云翎答话,已径自展开来看。
看完那明黄卷轴上的字,谢窈窕微微一怔,猛地坐起身来。
原来,这竟是仁泰帝——云翎的父皇亲笔所书,特为他豁免一切罪责的圣旨。
云翎迎上王妃满是疑惑的目光,垂眸缓缓开口:“窈窈,那日我当着百官的面求了离京的旨意,如今要改口留下……只能——”
“你是不是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窈窕陡然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恼。
“窈窈?”云翎微怔。
“这么重要的圣旨,就为了这点事用了?!”谢窈窕怒视着他,那眼神,仿佛他是什么不懂事的败家子。
云翎抿了抿唇,其实他原本另有打算,退居昭陵,既离京都不远不近,能避开孙氏的视线、打消她的忌惮,也方便暗中调动人手,随时关注京中动向。
等日后梁王谋反的消息传到京都,孙氏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盯着他。届时他在昭陵坐山观虎斗,一边养精蓄锐,一边按早已暗中谋划好的步骤行事,等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无论哪一方胜出,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将其拿下,名正言顺地登临帝位。
但他错就错在,行动前没先跟窈窈商议,让她平白受了委屈。
如今也只能暂且蛰伏在京都,虽会多些掣肘,可皇陵那边太过简陋,窈窈和稷儿留在京都,确实要好得多。
面对王妃带着气的斥责,云翎垂下眼睫,竟露出几分无措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圣旨我先收着。”谢窈窕将卷轴卷好,又道:“我愿意陪你一道去昭陵。”
云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窈窈?你……”
谢窈窕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了些,“你不是想离开京都暂避锋芒吗?我若留在这儿,保不齐哪天就成了别人拿捏你的人质,倒不如跟在你身边稳妥。”
她所担忧的,他其实早考虑过,所以最初才想带她一起走。
“可窈窈,皇陵那边实在太简陋了……”云翎仍有些犹豫,舍不得让她受那份苦。
“我还能不知道?”谢窈窕轻轻哼了一声,皇陵内里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一开始抵触雾山居,这两天想通之后也不怕了,就当做是卧薪尝胆了。
“再说了,哪有王爷去皇陵尽孝,王妃却在王府里享福的道理?”她理了理衣襟,语气笃定,“我带着稷儿陪你一道去,反倒更能让旁人信服,省得落下话柄。”
“这事就这么定了。”谢窈窕拍板道,“你今日先回宫复命,我也好早点收拾东西。皇陵那边冬日格外冷,夏天倒是……凉快(阴森)得很。离集市又远,免得去了缺这少那,添一堆麻烦。”
她絮絮叨叨说着,已自动切换成操心模式。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皇陵的模样,那时因自己只是个女奴,日子才格外清苦,备受磋磨。这一世有云翎在,外陵本就有不少守陵人住的空屋,收拾一番也能住。
谢窈窕把圣旨塞进软枕下,推着云翎往外走:“快去上朝吧。”
待他走后,她重新躺回被窝,睁着眼盘算起来,去皇陵前,该备些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