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与云奕交换了个眼神,昨日本想趁机刺杀云翎,明明探得他身边只带了一人,特意让武安侯提前带人埋伏,却还是被他侥幸逃脱。
这结果虽在她预料之中,倒也不算太坏,诸国比试的第一场,终究是大炎胜了。
可云奕的脸色却十分沉郁。虽说昨日云翎确实为大炎挣了脸面,但在那些属臣眼中,怕早已只认御王一人的功劳,哪里还会将他这个君主放在心上?
因此,今日这场“金顶夺旗”,云奕对此极为看重,势必要派出自己的心腹人手,借此机会树立威望。
所谓“金顶夺旗”,需要各国各派两名勇士,共登九丈高塔夺取顶端的金鳞旗。起点设在围场高台入口,终点则是北坡的塔楼——那塔楼由粗大原木搭建,呈金字塔形,四面皆设有绳索与木桩供人攀爬,且越往上越狭窄,顶端插着一面绣有金龙的红色旗帜。
待武官发号施令后,众人需从围场入口策马奔至北坡,攀爬塔楼夺下金旗后,再策马返回起点,全程用时最短者即为获胜。这比试可以整体考验一个人的骑术、武力与体力,堪称全方位的较量。
云奕与孙氏正商议着“金顶夺旗”的人选,眼角余光却瞥见众臣的目光不自觉地四处逡巡,最终纷纷落在云翎身上。这一幕像根刺,扎得云奕心头火起,脸色愈发沉郁。
云翎却仿佛毫无察觉,只低头逗弄着怀里的稷儿,父子俩笑语温软,一派父慈子孝的模样,瞧着便像是全然抽不开身。
孙氏与云奕对视一眼,这次却默契地都没打算让云翎参与。一来,若再派他上场,岂不是显得除了御王,大炎便无人了?二来,金顶夺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从暗中动手,昨日雪林刺杀已然失败,她也已另有安排后手,不必急在于一时。三来,他们是绝不愿再让云翎当众出这个风头了。
这时,武安侯孙穆主动出列请缨。昨日行猎时,不少人暗中将猎物驱赶到他跟前,他本以为夺魁十拿九稳,没料想还是输给了云翎;加之负责刺杀云翎一事也落了空,正想在太后面前戴罪立功。
孙氏心中却自有掂量:兄长虽是武将,手握十万兵马,可毕竟年过四十。抬眼望去,蒙国、北鲜、大漠那边出列的武士,个个年轻力壮,身高近九尺,体型魁梧健硕,孙穆未必能应付得来。
怎奈孙穆固执,跪在地上执意请战。此时若是当众驳斥,丢的终究是孙家的脸面。孙氏略一思忖,为求稳妥,又点了禁军统领曹遇,他是左相曹英之子,与孙穆同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让二人同去夺旗,即便赢了,自己也面上好看。
孙穆与曹遇齐齐出列领命,各自选好战马,奔赴起点处,只待号令一响便整装待发。
云奕领着文武百官,神情肃穆地立于前方。
围场高台入口至北坡高塔的路上,两侧插满了各色旗帜,猎猎迎风。
“陛下有旨,比试开始——”
武官的长喝刚落,鼓声便如冬雷炸起。各国武士应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
武安侯与曹遇一身玄衣,策马提缰,率先朝着北坡高塔疾驰而去。
远远望去,数十骑如洪流奔涌,马蹄踏碎地面的残雪,溅起漫天雪沫,凌乱而急促的蹄声混着风声,激荡在旷野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二十余名各国勇士已陆续冲到木塔下,纷纷翻身落马。
一场惊心动魄的夺旗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另一边,谢窈窕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听闻云翎亲自带着儿子去了围场,她倒也放心,简单洗漱用过早膳,便想着过去寻他们。
心里清楚路线,她便带着听风、听雨二人动身前往。因住得偏僻,从行宫出去往北,还需经过几重宫阙。此时,她正行至一处行宫假山旁。
谢窈窕见山下站着个穿异域服饰的北鲜宫女,正仰着头焦急地望着上面,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顺着那宫女的视线抬头看去,谢窈窕心头一紧。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北鲜男孩,正徒手往假山上方攀爬。那孩子身量短胖,此刻正处在半山腰,少说已有两丈来高。他两脚分别踩在两处凸起的石块上,一手紧紧扒住一块岩石,另一只手则勾着一截裸露的树根,远远瞧着,倒像只攀在悬崖峭壁上的大螃蟹,浑身紧绷,看着随时都要摇摇欲坠地摔下来。
这念头刚在谢窈窕脑中闪过,便见那孩子勾着的树根猛地松动,簌簌往下掉着碎土。
“不好!”谢窈窕低呼一声。
这高度摔下来,即便不死,恐怕也得落个残废。
千钧一发之际,谢窈窕厉声喊道:“听风,救人!”
拓跋骏刚抓住那截树根,怎料冬日的树根早已枯朽,半点不结实,竟被他连根拔起,带起一手湿泥。偏他脚上刚换了力道,一时间手脚俱无着力之处,整个人像只仰面翻倒的螃蟹,骤然无措往后翻去。
他四仰八叉,疾速向地面坠落。
“啊——”北鲜侍女惊声尖叫,吓得呆立在原地。
拓跋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悔意瞬间涌上心头,若不是听说哥哥今日要参加攀塔夺旗的比试,自己也不会一时逞强,非要爬到这假山上试试。他闭紧眼,心想着这下怕是真要客死异乡了。
可预想中砸在地上的剧痛并未传来,身子虽还僵着,却分明落入了一个怀抱,那股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
听风只觉胳膊被砸得险些断了,这小胖墩还赖在怀里不动弹,索性直接将人往地上一放,转身回到王妃身边。
旁边的北鲜侍女连忙奔过去,对着拓跋骏说了一阵北鲜话,他这才缓过神,愣愣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被人救了。
连忙朝前看去,不远处站着几位大炎女子,为首那位容貌最是清丽。只见她撇了撇嘴,用中原话说道:“逞强攀高一时勇,亲人得知泪两行。这谁家的熊孩子,真是不省心,往后可别再这么玩命了。”
说罢,谢窈窕便带着人,转身径直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