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人闻言,下意识对比了一番,可不是么?方才觉得有几分相似,分明是因二人衣色相近的缘故。若换了衣裳,那点隐约的像便淡了,实在犯不着被太后特意拎出来说,这般一想,倒像是刻意针对御王妃了。
被云稷点名的御史大夫蔡珂,猝不及防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吓得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太后恕罪!小儿一派胡言,实不可信!尊卑有别,太后娘娘如天上日月,微臣不过凡间草芥,怎敢与太后相提并论?御王世子……莫非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分得清呀!”云稷脆生生反驳,小手指了指蔡珂身侧,“那你身边的奶奶也穿了蓝色衣裙,她难道不和太后娘娘长得像吗?”
“这……”蔡夫人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跟着跪了下去,强压着恼怒辩解道:“并非衣裳颜色相同便能说相像的。世间穿同色衣裳的人不知有多少,世子此言,实在是谬论啊!”
“哦——”云稷拖长了调子,小眉头一皱,似懂非懂地说,“那我娘亲和那位娘娘也非亲非故,怎么就说相似了呢?莫不是太后娘娘……眼睛有些花了?我曾外祖母年纪大了,也常看不清人呢。”
谢窈窕垂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稷儿这番孩子气的胡搅蛮缠,倒恰好将话题岔了开去。
孙太后本是存着心思,想借“相似”之说羞辱云翎,暗指他堂堂皇叔,竟与侄儿的妃嫔有几分相像,日后定要膈应在心,叫他当众失了颜面。
没承想被个黄口小儿搅了局,反被讥讽“老眼昏花、识人不清”,顿时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御王妃!你就是这么管教世子的?!”
谢窈窕正要起身回话,云翎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太后恕罪。稷儿自幼便爱学习旁人,性子聪慧却也好奇,惯会举一反三,旁人说什么,他便学什么,今日之事实属无心之失。太后娘娘心怀仁厚,想来断不会与一个三岁稚子计较。”
这话看似赔罪,实则暗指事端由太后而起,云稷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孙太后听得心头火起,正待发作,目光却忽然落在仍跪伏在地的蔡珂夫妇身上。
“哀家与稚子计较什么?”她冷笑一声,话锋陡转,“只是御史大夫夫妇乃朝廷命官家眷,岂能容人随意嘲弄?传出去,他日后还如何在朝中立威?御王妃教子无方,难辞其咎。即日起,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在府中面壁思过,不得出府半步!”
此时,一直拥护御王的老臣李太傅,须发皆白,素来耿直忠正。他犹豫片刻,终是毅然出列,抬手朗声道:
“太后娘娘,御王世子不过三岁有余。臣家中孙儿这般年纪时,尚且认不全几个字。方才见世子口齿清晰、应对有节,这般聪明伶俐的皇室子弟,本是可喜可贺之事。
先前雨嫔不慎将酒打翻在御案,太后娘娘念及今日良辰,慈心宽恕;如今御王世子懵懂无知,自然不知道蔡大人身份,正所谓不知者无罪,何必厚此薄彼?御王妃将世子教养得如此出众,实为有功无过,还请太后大人有大量,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那些曾追随云翎、遭皇帝与太后打压而失了实权,却仍在朝中任职、暗中拥护云翎的文臣武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纷纷出列,接二连三地附议:
“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一声声请愿在殿中回荡,孙太后心中又惊又怒:好,好得很!今日这番动静,倒像是误打误撞投石问路,竟让她看清了,这朝堂之中,竟还有这么多人贼心不死,暗地里拥护云翎之人不说,如今竟敢一个个堂而皇之站出来与她唱反调!
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大胆!你们这是要逼宫不成?!”
云翎垂眸沉思片刻,随即果断出列,走到大殿中央,抬手躬身行礼:“太后息怒。子不教,父之过。臣愿代王妃领罚。”
孙太后闻言一噎。罚什么?禁足云翎三个月?这绝不行!再过些时日便是万寿节,他必须到场,安排好的各国比武他必须出面,那时她会让人假戏真做……
太后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心中暗恨却发作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改口:“念在御王昔日功绩,今日之事便不予计较了。况且正值送岁迎新的吉日,不必为此伤了和气。此事就此作罢吧。”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哀家乏了,先回宫歇息了……”
太后阴沉着脸,甩袖而去。不多时,帝后也相继离场。殿内虽仍有歌舞轮番上演,却已显得稀稀拉拉,不少人都散去别处歇息或闲逛。
直到子时将近,云奕才淡淡然重回大殿。文武百官齐聚殿外白玉阶下,灯火通明,随着内监长鞭挥响,鼓声与钟声交替响起。子时一过,新年便至。
吉时朝贺一毕,云翎便急着赶回歇息的偏殿,将早已熟睡的妻儿一同裹进披风里,连忙接出了宫。
回王府的马车上,京都长街上烟火璀璨,鞭炮声齐鸣。谢窈窕与云稷半途便醒了,小团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扒着车窗看外头的热闹。
到了王府,夫妻二人先将稷儿送回水云榭安置妥当,才一同回了清晏居。谢窈窕转身去内室梳洗,云翎却片刻未歇。
经今日宫中那一番波折,他心中那点隐忍早已磨尽,再不想坐等时机,慢慢筹谋,转身便径直往书房去,景岳、景嶙早已奉命候在那里了。
“王爷,这么晚了,可有吩咐?”二人齐声问道。
云翎取出一封密报,沉声道:“先前不是说梁王有谋反之心,一直蠢蠢欲动?景岳,你即刻给周栩去信,让他暂不回京,设法潜到梁王身边,暗中推波助澜。”
他顿了顿,看向景嶙,“你持本王信物,带人去西北、西南以及各处边军,按这份名单联络昔日军中旧部,务必严守机密,配合调动,做好万全准备,静等本王调遣。”
两人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对视间,彼此眼中都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更有按捺不住的狂喜,王爷这是……终于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