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雾气中伸了出来。
何缨伸手去握,却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物体。
绯明避开了她的手。
何缨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紫色的晶体覆盖了小半个手背,散发着浓郁的怨气。
……原来,那黑雾并不是绯明召来的,而是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的。
先是手臂,然后是衣衫,雪白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扑散在大殿里。
绯明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赤着脚,出现在何缨的面前。
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修饰。
原本清俊的面孔惨白如纸,脸颊下方多出了一道乌黑的疤痕,还在散发着怨气。
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变成了深灰色,好像被何缨身上的红衣刺痛了一般,转而看向了地板。
何缨看着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在这宽大的衣袍的掩盖之下,又有多少伤痕在散发怨气?
“你现在想走,我也绝不会放你离开了。”
绯明凝望着面前的地板,他的话十分强硬,表现却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直垂着头。
自从他现身后,何缨一直没说话,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不管何缨有多害怕,他也绝不会放她离开了。
在他有意识的时候,眼前的女子就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绯明能看出来那只是一具空壳,其中的灵魂不知飘去了何处,可他还是将她抱了起来。
自从看到她第一眼,绯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他为她寻来了保存效果最好的棺材,找来了与她最相称的花,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等待着她醒来。
可他既期望她醒来,却又害怕她醒来。
他是一只深陷泥沼的魔。
没有人会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愿意留下。
没有人会在见过他被怨气吞噬的样貌之后愿意留下。
她醒来之时,便是离别之日。
殿外,无数幽暗的怨气升腾,密不透风的漆黑罩子将整座大殿团团围住,将何缨的退路全部封死。
何缨却疾步上前,抱住了绯明的腰。
他的身上再没有了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
“五百年,你就一个人在这?”何缨问。
没有日月,没有人烟,独自承受着怨气的腐蚀。
温热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这超出了绯明的设想,他忽然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想要后退,却被何缨不依不饶地紧紧环住。
何缨没有流泪。
绯明独自在赤璃境几千年,同她相遇短短不到一年,又在这不人不鬼的地方独自消磨了五百年。
何缨想起自己很喜欢的那位语文老师,老师说,人生来便是为了受苦,幸福不过是苦难的微量缓冲剂罢了。
在她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她曾在无数次孤立与孤独中问自己,她到底为什么要活着?
而如今,她找到了答案。
“你看看你,这才五百年,你就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没了我你可怎么办。”何缨捶打了一下绯明的胸口,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绯明想,哪怕以后的日子里都要被怨气折磨致死,他也能凭借这个笑继续熬下去。
何缨捧起绯明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啵地亲了一口,“你把我忘了也没关系,让我慢慢讲给你听。我不会跑,也不会逃,因为我是你的夫人,这可是在人界和仙界都有认证的,你不许赖账。”
何缨的话语对于绯明而言简直是天籁,他求之不得,怎么会赖账。
绯明抬起手,小心翼翼,近乎迷恋地抚上何缨的脸颊。
何缨握住他的手,贴着他的手心亲昵地蹭了蹭。“我叫何缨,单立人可,簪缨的缨。”
何缨。这个名字让他的眼前浮现起了大片大片粉色的树,可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了。
他难道不是一只诞生于天地之间的魔吗?
“……我没有名字。”他依旧垂着头,眼神却在何缨的眉眼间流连忘返。
看来是全都忘了。
何缨:“你叫绯明,绯红的绯,明天的明。哦对,你还有个小名,叫茸茸。”
绯明偏头,“茸茸……?”
何缨面不改色,“对呀。”
你就说茸茸是不是你吧!
绯明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他爱不释手地将何缨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发丝轻蹭。
何缨看了看周围,这片混沌的时空缝隙太沉闷了。
在一个沉闷的环境里,再开朗的人也会变得阴郁忧愁。
何缨在空中划了个圆圈,于四周写下密密麻麻的符篆,然后对着昏暗的天空推去。
那透明的符箓飞到天空,散发出了温柔的光辉。
紧接着,一轮圆月升了起来。
清亮的月光洒下,照亮了两人的面孔,驱散了沉沉的雾霭。
绯明下意识用手去遮,这五百年间他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光。在光下,他身上的伤痕无所遁形,越是皎洁的月光,越会显得狰狞。
何缨却攥住了他的两只手,不给他躲。何缨迎着皎洁的月光,轻轻吻了吻绯明侧脸的伤痕。
“你很好看,我喜欢你。”何缨说,“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绯明毫不迟疑。
何缨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笑得开怀。
绯明像捧起一只易碎的玩偶一般,轻手轻脚地抱起何缨,走向殿里。
随着他走进,一件一件家具整齐地排列在了殿中,漂亮的屏风,华丽的床帘,精致的矮柜,还有柔软的床。
他将何缨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何缨往里挪了挪,绯明站在床边没动。
绯明:“我看着你睡。”
何缨打了个哈欠,拉了拉绯明的衣角。
绯明只得在床边躺下。
何缨抓着他的衣衫,滚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绯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同这数百年来的每天一样。
他生疏地抬起手,在何缨后背上拍了拍。
何缨扒住了他的手臂,慢慢的,两人十指相扣。
她毫不设防,绯明贴着她的额头,轻而易举地走进了何缨的心底。
那里是何缨结婴之后诞生的一片小小土地,是承载着她过去的地方。
他不敢走得太深,只是站在入口静静地看着,生怕身上的怨气侵扰到何缨。
他的面前有一扇门,坚硬无比,好像是铁制的。门边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按钮,他一碰,就滴滴乱响。
按钮下方还有一个画了好多圆圈的黑色石板,绯明用食指碰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