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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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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从校场回来,就看见他爹坐在堂屋里,手中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有东宫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谁的信。”他明知故问。

“给你的。”谢广青将信递给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明榆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那信不长,却戳中了他心中的那根刺,或是说整个幽都的心中的刺。

沈景舟在信中写道,“谢小将军亲启,谢家世代镇守幽都,功勋卓著,孤心甚慰。然近日朝中颇有风议,说谢家久居边关,兵权在握,恐有尾大不掉之虞。陛下虽未明言,然心中未必无虑。孤思之再三,有一策可解此困,谢小将军若肯进京任职,既显谢家忠忱之心,亦可使陛下安心。此所谓以一人之身,解阖族之危。与此同时,幽都军粮之事,孤愿尽力斡旋,必不使边关将士再受饥馁之苦。此信字字肺腑,望小将军三思。”

谢明榆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功高盖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四个字会落在谢家头上。谢家守了幽都几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尾大不掉”。

他把信交给谢广青,谢广青看完,脸色一沉,“这是要拿你作人质。”他说,“进京任职是假,让陛下捏着谢家是真。”

谢崇山混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字,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是太子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谢广青有些不可置信,“不是说太子体弱从来不在意这些。”

“沈淑渊要回来了。”谢崇山说了这句话就看向了谢明榆,一锤定音,“你不能进京。”

“可军粮……”谢明榆开口,却又在看到他祖父那双被风沙磨了数十年的眼神中,住了口。

“军粮是诱饵。”她爹说,“太子拿这个吊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往那个火坑跳。”

谢明榆知道。他知道这是诱饵,知道这是陷阱,知道京城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这个诱饵,幽都的军粮永远到不了。

那些兄弟们,还会继续死。病死,饿死,或者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被胡人的刀砍死。

他把信收起来,说:“我想去。”

谢明榆在意的是,这封信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他从未在朝廷公文中见过的东西,一种想做事的意图。他读的懂,他想做的事,在幽都办不到。

见两人没有吭声,他再道,“我要去。”

“阿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做成什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谢明榆看着他祖父,那双混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因为我厌了这种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他冲两人笑了一下,“既然都是为大周做事,我想换个方法,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幽都的人换个活法,换个不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的活法。”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爹开口,“这事没得商量,你不能去。”

他祖父点了头,“谢家好不容易从京城那个染缸里爬了出来,现在你要回去,不可能。”

那一夜,他被关在了柴房。

他祖父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他,轻声说:“阿榆,京城那个地方,掉了进去,就回不来了,我怕你去了,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来。”

“我不会忘。”谢明榆说。

谢崇山看着他,眼睛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后,锁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柴房里又黑又冷。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干草,散发着草木特有的苦涩气息,谢明榆靠墙坐着,一夜没睡。

他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没有人真正想做点什么。看看沈景舟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哪怕被骗,被利用,死在那个地方他也认了。

谢明榆站起了身,走到柴房门口,门从外面锁着,推不开,他转头看向墙上那扇窗户,不大,但够他能钻出去。

他爬上那扇窗户,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地上,猫着腰,绕过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杂物,想要快步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下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谢崇山站在那颗树下,看着他。天色还未大亮,晨光熹微,他看不清他祖父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猛地一紧,可下一秒,谢崇山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远了。

谢明榆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喉结动了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围墙跑去。

他轻而易举便翻过了那堵墙,落在墙外的土地上,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跑。

到了城门口,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回头看了眼,

幽都还在那里,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家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认为能够完全将这座城描绘下来,才转了身。

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却愣住了,城门外的官道上站着两个人。

两人一人牵一匹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苍术把缰绳递给他,什么都没说。苍术将包袱挂在马鞍上,开口,“公子,你不厚道,出去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谢明榆朝他翻了个白眼,抬腿作势要踢他,却被他躲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包袱。解开一角,里面是他娘做的干粮,是他爹攒了半年的碎银,包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他娘的字迹,就一句话,“饿了就吃,冷了添衣,别硬撑。”

他握着那封信,站在那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苍耳和苍术依旧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动,就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走。”他说。苍耳和苍术也上了马,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现在才知道,当初接下许亦书这个案子,沈景舟写信提醒绕路云鼎寺大概都是算好的。

头顶的天空依旧蓝的刺眼,谢明榆躺在屋顶上,望着那片没有云的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公子。”谢明榆听见下面有人在喊自己,站起身,朝下面望了一眼,就看见苍耳拿了张纸,对他说,“叶小姐说你还拿着她一件东西没有还,让您今晚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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