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榕见惯了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便想出去透口气。不料当他路过某个拐角时,突然听到停车场方向传来了一阵激烈打斗声。
他分神朝那处瞄去,依稀辨认出有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醉鬼,正对一名躺在地上的服务生拳打脚踢,嘴里还嚷嚷着‘偷东西’‘手脚不干净’等字眼。
没过多久,停车场来了另一群人。
即便隔着老远,陆榕也能认出被簇拥在最前方的男人,正是害他们家族沦落至此的元凶。
可惜,还没等他抽完一根烟,对方就威风凛凛地当众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把那名服务生给带走了。
“你看。”
陆榕摊手总结道:“这种手段他肯定用过好多次了,我担心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他盯上,毕竟你现在也在他手底下工作……”
之后的内容秦枝没听进去。
他像是遭受了当头一棒,陆榕所描述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拼凑成形,最终还原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个被人殴打辱骂的服务生,正是他自己。
什么偷东西?什么手脚不干净?
他不过是因为饿了一天肚子,在给客人倒酒的时候走了神,就被当成了出气筒。
找他麻烦的那几个男人醉得不清,非要给他按上一个偷窃的名头,好让他们理直气壮地‘伸张正义’。
来这儿消费的人非富即贵,值班的经理本就嫌弃他嘴笨,更不可能为了他得罪店里的纨绔子弟。
成年男子的拳脚如疾风骤雨落下,砸得秦枝忍不住抱头干呕。
他蜷缩在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咬嘴唇,不发出一丝象征软弱的痛呼声。
他本以为他会死。
可就在这时,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入耳畔,终止了他的所有痛苦与无助。
昏迷前,秦枝费力地抬起眼皮,动了动眼珠,视线从一双铮亮的鞋尖上移,顺着笔直修长的西裤,来到一张背光的面容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我没偷’。
当晚,秦枝做了个阔别已久的美梦。
醒来后,他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在对方的帮助下,彻底告别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作为过早步入社会的可怜虫,秦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当他追问对方帮助自己的理由时,那个人是如何回答的呢?
好像是说,因为他长得很像一个他认识的人。
“秦枝,秦枝?”
陆榕的手在秦枝眼前挥了半天,连名带姓地喊了他好几声,秦枝才堪堪回神。
参加生日宴还将主角晾在一边,秦枝自觉理亏,刚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却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倩影从宴厅大门前掠过,而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是,文卉琪?
“抱歉,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秦枝急忙放下酒杯,也没管陆榕作何反应,拔腿向那道身影追去。
“滚开,别跟着我!”
只见文卉琪快步走在前头,满脸怒容,但她身后那个男人却试图去拉她的手,低声下气地求和道歉。
那人身高腿长,打扮得却很诡异,在室内还戴着帽子口罩,似乎生怕别人看清他的脸。
追了几十米,秦枝瞧见两人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楼道里,便停止了追逐,藏在楼道外,静静聆听里面的对话。
“卉琪,你听我解释,我真的跟那个女人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还和她大半夜的待在一个酒店里?”
“那我跟她现在不是在合拍一部电影么?肯定得提前对戏,当时房间里还有我们两个经纪人呢,我发誓,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哼,那为什么照片里只拍到了你们两个人?”
“这你得去问恶意加工照片的人了,我倒是好奇,到底是谁给你寄了那些照片?对方显然是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少打听有的别的,跟你没关系。”
一言一语间,文卉琪还真被男人给说服了,态度比之前缓和不少。
从楼道传来的声响来看,男人貌似低头亲了文卉琪一口,虽然后者依旧有些抗拒,但并未彻底挣脱,仅在嘴上威胁了两句。
“郑宁,我问你。”
文卉琪捧住男人的脸,逼迫对方直视她的眼睛:“你当初对我许下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当然。”对方斩钉截铁道,“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抛下一切,带你远走高飞。”
争执到此为止。
一墙之隔外的秦枝手脚冰凉,魂不守舍地逃进了洗手间。
他坐在最后一个隔间的马桶盖上,双手抱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文卉琪的出轨对象竟然是郑宁?!
说起郑宁,大众对他的印象基本停留在粉丝多、资源多、绯闻多等几个阶段,前几年这人凭借一部校园青春剧火了,之后频频出现在大众视野,是个黑红掺半的流量明星。
这人哪里比得上傅寻?
秦枝做梦也没有想到文卉琪竟然喜欢这种满嘴谎话的小白脸,一时还替傅寻鸣起了不平。
可转念一想,那是不是恰好说明了傅寻和文卉琪之间并无感情,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如果傅寻不知情,那他应不应该将这件事告诉对方?
手机被秦枝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烫手山芋。
屏幕还充斥着无数条来自陆榕的未接来电,秦枝心一横,按下关机键,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决定冷静下来后再思考这件事。
可当他一抬头,竟发觉有个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正用一种炽热的目光与镜子中的他对视。
那道目光不但黏腻,还很恶心。
“小枝,是我啊……”对方穿着破旧,皮肤黢黑,指甲缝里嵌满了污垢。秦枝踉跄地后退几步,躲过那人伸来的手。
仔细瞧,那人的左眼瞎了,左耳缺了,左手没了,就连左腿走起路来都是一瘸一拐的。
“小枝,你躲什么呀?这么久没见,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我么?”那人咧开嘴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个笑容让秦枝出了一身冷汗。
“不……”他想要向旁人求救,想要转身逃跑,想要让对方滚得越远越好,可他此刻却连一个微弱的音节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向他步步逼近。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父亲,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