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世道哟……”
吴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已经完全将吴子阳的离世归咎到世道上。
季殊荣没说话,或许这样对她而言会更好接受。
人总要怪点什么,怪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自己又没有办法,只能平白气闷,于是人们总是去怪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世道,比如命运,因为看不见,又因为庞大,所以改变不了很正常,以此来说服自己接受事实。
沉默片刻,季殊荣换了个方向。
她问:“对于铭恩观的工事,村里人有什么看法吗?”
吴母无奈地笑笑:“大人这话问的奇怪,那都是皇室贵胄,他们行事我们这些草民能有什么看法?说到底他们还比别的富绅宽宥些,给钱也爽快,甚少做那拖欠工钱的事情,楚王殿下给钱又给得多,说他们吃的用的都是民脂民膏,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倒不如去赚些钱回来,也免得他们白吃了。”
说罢,吴母笑了两声。
思来想去季殊荣也再找不出几个问题可以问,于是便作罢,只是临走前向吴母讨了个许可,若是之后要验尸,也就不用再来跑一趟。
等到两人走远了,季殊荣回头看了一眼,邻家的大娘很快就去关心起吴母来,两个人说说笑笑,邻家大娘脸上的忧愁渐渐散去。
那些工人是不是自愿的没人知道,但只要有人问起,他们定然都会点头。
“这世道就是这样,楚王殿下要人建造铭恩观,那么就得有人去,而且得是自愿去。”秦观林的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多少感情,“如此方能彰显天家恩赐与威严。世家大族也是如此,没有什么不同。”
“世家?”季殊荣疑惑,“楚王与世家有什么关系?”
秦观林目光平静:“王爵也是世家,大宇实行的是降爵制,设想楚王若不登基为帝,他的后代先降为二字王,然后是国公,每代逐级降爵,三代后降为侯爵,以此类推。纵使如此,他的后代也可再建功立业重新封爵,如此一来,世世代代都有家族鼎力相助,只要后人有三分才能,便能守住家业。”
“况且……”秦观林拉长尾音,“他们到底是皇室血脉,也是宗室子弟,若是他朝皇帝无嗣,这些宗室子弟过继后成了皇帝,对自家自会另行封赏,说不定还会来个世袭罔替,历史上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秦观林这样一说,季殊荣就听懂了。
有爵位在,又是皇室血脉,身为宗室子弟,他们自然不缺乏追随者,甚至可能会为了权力搏上一搏。
自然也会有世家在他们身上下注,赌自己家百年富贵。
如此一来,宗室子弟与世家子弟的关系就已经是盘根错节难以理清,而世家姻亲又将各个世家联系在一起,自然形成党派。
说来说去,为的是利益,遭殃的是百姓。
“你且看铭恩观一事,瞧着是楚王的意思,再往下呢?”秦观林抬眼扫过整个吴家村,“朝堂上姓吴的也有几个,谁能保证他们没有为了巴结楚王而做些什么?仅凭楚王的家仆?呵,他倘若真有这样的能耐,吕相恐怕会第一个弹劾他。”
季殊荣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这里有吴家村,别处有李家村,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子,都经历着差不多的事情。
只要世家仍在一天,他们就不会放弃手头上的权力,还会想要进一步蚕食,甚至是皇权。
季殊荣眼皮一跳,总感觉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底里却又说不清楚。
“走吧,回去。”季殊荣深呼吸一口气,暂且将这些先抛到脑后,“祗候应该已经勘探完周遭的情况了。”
秦观林应了一声,乖巧地跟在季殊荣的身后。
回到铭恩观前,祗候已经聚集在一块,吴子阳的尸体暂时停放在一旁。
天气逐渐热了,尸体运回去要花更多时间,干脆就让仵作和验尸官当场验尸。
他们在一旁验尸,秦观林和季殊荣听着祗候们的汇报。
“吴子阳身上没有致命伤口,只是身上有些撞击导致的淤青和擦伤,具体情况得等仵作验过尸才知道。据管事的说,各个工人身上都挂有腰牌,每日上工下工的时候都会登记,若是少了人会去查找。今日就是在上工时发现少了吴子阳的人,这才发现他溺死在河里,但他身上的腰牌却不翼而飞。”
“腰牌找到了吗?”秦观林问。
祗候摇头:“四处都找过了,没有发现腰牌的痕迹。”
季殊荣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吴子阳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到死了一双眼睛都睁着,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只是单凭这表情,不能下任何判断,或许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溺亡。
“平日里和吴子阳交好的人,都查过了?”
“查过了,都说他昨晚上说要回去看望母亲,趁着管事的走了之后,他就从东侧的缺口处翻了出去。工人们起初都没当回事,毕竟吴子阳总是找时间回去,他们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觉得吴子阳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怎么会前天才回去过,昨天又要回去。”
季殊荣听着却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