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刚要开口,秦观林忽然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张掌柜在丰荣钱庄干多少年了?”
“回大人话,算起来也有九年了。”
“那张掌柜可得好好想清楚,明年契书便到期,可做自由身,此时该站在什么位置,你得想清楚。主家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但主家功成了,未必会让你全身而退。”
张掌柜忽地一抖,不自觉抬头看向面前坐着的秦观林。
面前人并不看他,仿若寻常一般,只留意着自己杯中的茶水。
轻轻吹开杯面上漂浮的茶叶,浅啜一口,满口清香。
张掌柜心里一寒,不觉攥紧了拳。
是啊,主家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功成后,哪里还有他们小人物什么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唯恐他们拿着往日的不堪挟着他们终身不得舒怀。
“他……他说……”张掌柜死死咬着牙,内心已然是天人交战,“庞富文让我回去问问我家主子,若是同意了,廿二丑时,于城郊水岸交易,届时他会在那里安排一艘船,船上就是货,货单、款项、文书,他都会一应备得齐全。”
话音落下,秦观林起身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张掌柜的肩。
“安心即是,你的主家要怪也会怪在我身上。”
“……多谢秦大人体恤。”
“后日丑时,你按时赴约,不可延误。”
“明白,小的明白。”
“我差人送你从官廨后门走。”
“谢大人。”
送走张掌柜,秦观林吩咐道:“严豪,清点人手,后日一网捕尽!”
“是!”
一夜过后,大理寺一切照常,庞富文的府上也无人打扰,只是在出府后,庞富文察觉到似乎跟着他的人少了几个。
但不等他细想,每日送瓜果蔬菜的人就送来了一道加急令。
上头只有一个字“货”。
春日里,庞富文站在门口出了一身冷汗,身旁的孙账房躬着身子问他:“爷,要不要同张掌柜说,日子提前些?”
“不用。”庞富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身后的尾巴已经断了几根,估摸着就是大理寺的人走了,剩下的那几个轮不到他来操心,“还按原定的日子,你别误了时辰。”
“爷放心。”
莺飞草长,在这最好的季节里,大理寺和庞家没有一个歇着的。
季殊荣一面听着手下人传回来的报告,一面吩咐人逐步把庞富文家里的人一点点撤回来。
一个暗桩走了,其他人怎么也得回去禀报自家主子,听听后续的吩咐。
大理寺的暗桩走了,其他人的暗桩自然也得消失那么几个。
从最开始她撤人的时候,季殊荣就知道,盯着庞富文的人不只有大理寺,但还有谁她也不想去猜。
两天的时间里,大理寺的人只留下了一个,庞富文身旁的暗桩却没有走干净,拢共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春江水暖鸭先知,庞富文是第一个察觉到自己身旁的暗桩变少了的人,虽然还有那么一两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存在,但数量比起之前不知少了多少。
庞富文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入夜,庞府却没什么动静,整个府邸除了门房处的星点亮光,没有任何一个屋子亮着灯。
郊外水岸旁,一艘乌篷船静悄悄地停在那,飞鸟点水而过,漂荡在水上的蜉蝣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月色的寒光中泛起银色的光辉。
张掌柜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河岸的碎石上,手里什么也没拿,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凭着今晚的月光照见前路。
亮光在夜色中目标太大,本就是做的见不得人的营生,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才好,最好叫什么人都看不见。
岸边树影重重,张掌柜瞧见了那艘乌篷船,左顾右盼却没有看到与他接头的人的身影。
再往树林里看去,也不见大理寺的人,季殊荣和秦观林更是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
张掌柜定了定心神,他到底是给主家做事的,要办的滴水不漏,让人寻不出过错,还要把事办成了。
他到底还是回去禀了主家,问这事怎么办。
得到的结果也显然,若是能不被大理寺抓住把柄,这艘船可以上。
正是要乱的时候,谁不想多一条路走?
想着,张掌柜再三望了又望,确定没看见其他人影后抬脚向乌篷船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了,乌篷船里钻出来一个人,吓得张掌柜立刻后撤一步。
看清那人是孙账房后,张掌柜松了口气,话语间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怒气:“深更半夜也不点盏灯,你吓鬼啊!”
孙账房满脸赔笑:“罪过罪过,这不也是迫不得已嘛,还望张掌柜见谅。船已备好,请掌柜的登船吧。”
乌篷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张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后的树林换和之前一样,寂静无声,他踌躇着上了船,船夫也在船头点起灯,夜里的水中什么都有,无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