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林听了这话,眸色暗沉,难掩有些失望。
“季大人的意思是,那些升斗小民便不用在意?”
“在意不过来。”季殊荣深呼吸一口气,“细枝末节改变不了什么,就像我的案子,查清了凶手是谁毫无用处,杀了凶手,他们还能给我找到另一口黑锅,只有找到幕后之人,弄清他为什么杀我,我才能好好活着。百姓也一样,只盯着地方恶霸无用,走了张恶霸来了李恶霸,对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个人当恶霸,又有什么不一样?同情?同情有用吗?要让恶人不敢作恶,百姓才能安生。”
一番话说出口,季殊荣的心头忽然轻松许多。
是了,她不会成为她讨厌的那样冷漠的人,她是她自己,自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秦观林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要是季殊荣当真受了打击,从此之后不再愿意管旁的事,那他反倒难办了。
不等秦观林开口,季殊荣已然察觉他的情绪似乎不对。
“你好像对百姓的事很有兴趣?”季殊荣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秦观林。
说他这个笑面虎心系百姓,她还真有点不相信。
“季大人这话说得就有些伤秦某的心了。”秦观林笑笑,“秦某也不是什么高官世家,一样是从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的,谁又没有点过往呢。”
说着,秦观林意有所指地看向季殊荣:“就譬如季大人的过往,季大人不愿意开口说,秦某也就绝不过问。”
看着季殊荣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秦观林忍不住笑着摇头。
也就是在大理寺,她要是去别的衙门,早就被人当枪使了。
“去厅上没看见你,想着你应该在这,就来了。”秦观林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书,“给你送书来。你放心,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人都有点秘密。”
季殊荣回过神来,忽地好奇:“听秦大人这话,小时候经历过许多?”
秦观林从一旁搬来一张椅子,在季殊荣对面坐下,伸手拿起她面前的那份验尸格目:“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家里三代为奴,我跟着小主子学了些本事,遇到了贵人,进了大理寺做录事,后又因着说了几句话,立了两三个功劳,一路从主簿、评事做到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秦观林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几乎说完了自己的前半生,其中的苦楚,只要他自己清楚。
可坐在他对面的是季殊荣。
“那你父母呢?”
秦观林面上带着笑意,眼睛定定看着季殊荣,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讥讽、同情、怜悯、嘲笑来,好叫自己安心,如此就能相信,她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季殊荣脸上什么都没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蒙着一层青纱,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睛,秦观林只在孩子脸上看见过。
反倒衬得他愈发卑劣。
他喉头发紧,忽然不敢去看季殊荣的眼睛:“死了。”
“因何死的?”季殊荣追问。
秦观林笑出声:“奴婢而已,高门大户里每个月都得死一两个,没什么稀奇的。”
秦观林不说,季殊荣干脆自己猜起来。
“得罪了贵人?”
秦观林神色无动。
“看来不是。”季殊荣继续猜。
她盯着秦观林的脸,忽然想到什么很开心的事情,笑了起来。
秦观林就看着季殊荣抬高了手让衣袖自然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手几乎都快伸到秦观林脸上,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掐算起来。
不一会季殊荣就算出了结果,只是这结果没那么好说出口。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秦观林满脸的无可奈何。
“倒是忘了你还有这么个作弊的本事。”
季殊荣抿着嘴:“你就不恨?官官相护,扯了你无辜的父亲过去顶罪,你母亲求告无门反遭殴打。奴不告主,这是规矩。你就不恨吗?”
秦观林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他静默片刻,神色如初。
“就如同季大人方才问我的一样,与我有同样遭遇的不止我一个,像我这般的人,难道每一个都要去恨吗?恨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恨得寝食难安,他们也不会因为我恨他们就获罪落马。”
秦观林扯着嘴角,多年的磨练已经让他能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情绪化作微笑,叫人看不穿他的想法。
“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我未必不会和他们做出同样的选择。高门大户的命是命,下贱奴婢的命也是命,可人有远近亲疏,亲近的自然更重要些。”
“我只庆幸,自己的亲近之人是下贱奴婢,而不是高门大户。”
秦观林说罢,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季殊荣:“今日同季大人倾诉衷肠,还请季大人莫要负我。”
季殊荣却直接了当地问他:“秦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面对季殊荣的直率,秦观林也不觉意外。
他对自己看人的本事很是自信,几日下来,他眼中的季殊荣就该是这般模样。
听着季殊荣的话,秦观林就知道自己这一局赌赢了。
“季大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查自己的案子,然后相信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