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这样站着与坐在被褥上的光对话有些不太妥当，于是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盘腿坐下，与她平视，很认真地说道：“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就要死在海里了。”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碰上这种事的原因还得赖我才对呢。要不是我非要去那里采集数据……”

鹿丸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就看她笑盈盈地抢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

“所以就不要再互相说谢谢啦——”她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眉眼弯弯。

“我的鹿丸参谋。”

船舱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是起伏的海浪声，窗内是她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我的……鹿丸参谋……吗？

鹿丸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眼瞳中清晰地倒映着他有些怔忪的模样。“麻烦”二字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微微扭过头，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低声道：“……随便你吧。”

他一向冷静的大脑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一时间分析不出来狂跳的心脏，以及那丝莫名的喜悦究竟是因何而起。而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专注的视线此刻仿佛有了温度，烫得他有些坐立难安。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向自来也大人和卡卡西老师汇报。”鹿丸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

他微微侧头，“……那个，下次实验你那个均衡结界可以叫我一起。”他顿了顿，解释似的又补了一句，“这个也算是参谋部的工作。”

说罢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船舱。

光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船舱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绞成一团。

她刚刚得出了两个结论，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她好像喜欢上了鹿丸。

坏消息是，喜欢的是幻境里的那个鹿丸。

她的心口有一瞬间的发凉。

光无比确定，幻境里那个逆着光对她笑着说出“如果连自己都要否认曾经的努力，那未免也太可怜了吧？”的鹿丸，是她心动的来源，她此刻也仍然记得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份心动，鲜明、强烈，胸腔里至今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

但是、但是……

那是幻境。

她当然知道，幻境中的话语必然来自于真实的他。可正是这种虚实之间的纠缠，才更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像是偷来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

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和现实中的鹿丸毫无关系，那是自己幻想的折射，如果擅自把始于幻境的感情投射于现实中毫不知情的鹿丸……这种单方面的、不公平的行为，未免也太过自私了。

鹿丸根本不知道，她曾在那个险些让她崩溃的幻境里，从他的一句话中获得了怎样的救赎。

他也不知道，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其根源竟是一个与他有关、又与他无关的故事。

对她而言，鹿丸是一个可靠的朋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是她非常欣赏的搭档。她本可以就这样将错就错，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说些不知所谓的暧昧的话，可是看着的鹿丸离开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那样是不对的。

鹿丸同样将她视为同伴、搭档，甚至可能是重要的朋友。他刚才还那么认真地向她道谢，为她的受伤担忧，而她却……

她利用了他的不知情，沉浸在自我感动似的暧昧里。

不能这样。

光，你不能这样。

她这样对自己说。

利用始于幻境的感情，去玷污现实中如此珍贵的关系，甚至对对方造成这样的困扰。这种行径，根本就与她守护同伴的目的背道而驰。

必须停下来。

在他发现之前……在我造成更加无法挽回的困扰之前……

必须，把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彻底埋藏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也一同压入心底，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混合着羞愧、失落的复杂情绪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缓慢地抬起手，冰冷的手掌死死地捂住了自己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