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又扯了扯裙裾,把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气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道理?
前些年我游荡到不知道哪个地方时,那些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子哪个不是手挽着手穿梭在街市中?
那比山还大的县城中打马游街的贵女,她们连帷帽白纱都不屑穿戴,偏这穷乡僻壤的破村子倒把她关得像笼中雀一般。
窗外能听到几个孩童追逐疯跑的闹声,她抬起头朝窗外看去,听着渐渐远去的笑声,脸上向往几乎掩不住。
“想出去?”
我脱口而出,“我带你出去便是。”
她猛地转过头,鬓边珠花跟着晃动,眼睛倏忽亮起来很快又黯淡下去,最后只是平静地摇头,“以后吧。”
这反应倒让我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答应,没想到这般克制。
接着,她又追问我外面的事儿,我撩起衣摆与她面对面坐下,开始细说起几百年间的见闻。
有出入人间时碰上的集市,再到后来走过千山万水尽收眼底的云雾与湖水,她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说起蜿蜒的城墙、巍峨的宫阙,她便用指尖沾上茶水在桌面上描画;我提到山中的奇珍异兽、会说人话的彩鸟,她便翻出一个又一个话本一边听我念着一边把纸上的图画裁剪撕下。
日光慢慢西斜,我与她讲述的事物却像是怎么也说不到头。
恍然畅想,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把她拐出去了,她看见我说的景色又会是多么惊讶欣喜。
我第一次对人间生出了留念。第一次觉得山野间的枯燥也能捧出些许趣意。
山中的岁月漫长而寂静,只有风吹落叶和雨雪刮擦的声响,是千年如一日的清修。
可有她在身边时,日子变得鲜活起来。
虽然她总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有时还要拉着我东问西问,却比山洞中死一般的沉寂让我觉得踏实。
每天黄昏后我会找借口离开,回去山洞调息打坐,等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便迫不及待地下山,总要赶在她醒来前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窗边,看她一睁眼冲我露出还带着睡意的笑。
这一年光景,我的行迹也仅在她的房间和山洞之间来回往返。
明明是这样一处逼仄的方寸之地,我却从未觉得厌烦。
她总有法子让我好奇明天见到她时能看到什么,今天从箱底翻出一个泛着彩光的琉璃盏,明天献宝似的给我递来一只用草根扎起的蝈蝈,每一件宝贝都能说起来历,哪个是母亲收来送她的,哪个是兄长在外经商带回的。
那些东西在她手心中转来转去,每时每刻都能映出她眼底的莹光。
……
可不知从何日起,她的笑容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后来连眼底的光彩都淡了下去。
明明还在说着话,嘴角笑意勉强得快要撑不住,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灰雾般的薄纱。
我最烦她这样了。
不管她们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我都最烦她这副表情!
你既然长了一张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难道又要让我猜吗?
她不说为何郁郁寡欢,我便也学着她的样子沉默不言,渐渐的,屋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杂音。
天色尚早,暮色还挂在树梢,不到离开的时候我却突然起身。左右都是闷坐着,还不如回去山里多运几段灵气。
刚跃上窗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青厌!”她似乎发着颤。
“我往后……怕是不能再陪你了。”
我下意识就要反驳她,谁稀罕她陪。
话到嘴巴又变成一句硬邦邦的质问:“为什么?”
回头看去,她坐在床边,裙摆沾了点说不出颜色的昏黑,暗沉沉的。
“母亲给我定了门亲事,要把我嫁与县令的长子。”
她顿了下,像是在轻笑,“好给兄长某个仕途。”
嫁?
我转过身,这个字从前也听过,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嫁?”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低下头闷声解释:“‘嫁’……大概就是,被关进另一处院子里。”
我听见自己咬牙发出的咯声,“不能不嫁?”
这一回,她沉默了好久,缓缓吐出几个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短短一句话,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将她困在一个又一个宅院儿中。
怒火窜上心头,烧得我眼眶发烫。
嫁人,她就因为这么个可笑的理由这些天像个哑巴一样躲着我?
我死死盯着她,她依然不抬头,只是把衣裙攥得更紧。
恍惚间,我看这间卧房窄小得令人窒息,像个只能透风的牢笼;雕花的窗棂、锦绣的床帐、精致的瓷瓶……每一件都像牢笼里的栅栏,整个宅院也不过是个砌得高些的围墙,将她困在期间动弹不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见到她,她都在为别人而活?
要么为了山下那些素不相识蠢笨至极的病患耗尽心力,要么为了所谓家族前程沾着点儿血缘的亲人搭上一生。
她,她难道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