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来这里,只是每当心中那股莫名的躁意出现时,看见这群战战兢兢的精怪会好些。好像,看见它们的话会让我心中那种动荡不安的心思稍稍平复一些。
近来在院中我越发待不下去,看到她出现在眼前会觉得心烦,听到她一声普通的咳嗽又会觉得紧张。
倒是躲在这深山、对着一群蠢物时反而能随意放肆得多。
不过,许是我最近给它们好脸色太多了,连那只最为胆小的兔精都敢靠近我,而没了老鼠精居然还有其他精怪来讨嫌。
“大人……您最近身子可还好?”一只狐妖壮着胆子凑近,尾巴讨好地摇晃。
我斜睨它一眼,它马上缩回了脖子,看着它这幅谄媚的样子又令我想起了某个东西。
狐妖顿了顿,又忍不住上前,问到:“那、那个女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动——”
指尖骤然聚起一道灵气,看也不看地弹出,削断了它一撮狐毛,狐妖尖叫着跑开,再不敢过来了。
明知道我烦心,还偏要过来提起,实在死不足惜。
一只格外瘦小的山魈挡在了我和狐妖之间,手掌摩挲说着好话:“大人息怒!这蠢货不会说话,您别听它瞎胡吣。”
它看着很有眼力,却还是三句话不离“她”,话锋一转卑恭道:“不过,若您实在为难的话,小的们绝对愿意效犬马之劳……”
我冷眼看它,山魈还在一旁拐弯抹角地说着。
“怎么,连你也以为我不忍杀她么?”
我打断它,威压如山倾斜,山魈瞬间扑倒在地,狐妖和其他精怪更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不敢!”山魈的脸紧贴在泥地上,声音闷得似从土中发出,“小的、小的们只是……怕您错失良机!”
“大人您想,咱们等这一天可等了数十年,那女人如今灵力大损,又受了重伤,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瞳孔骤缩。
连日来的烦闷本就如鲠在喉,此刻它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原来那日比试后她咳血的事情已经被它们知晓了,难怪老鼠精死了还没多久,这群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灵力猛地暴涨,威压实质般碾下,精怪们膝盖陷入地下,几只道行浅的直接被压出原型,喉咙发出“咔咔”的窒息声。
“怎么?她现在这副模样还能威胁到我不成?”声音里仿佛带着冰刃,“我输了一次,难道以后都要输了她、永生永世翻不了身了不成?!”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响震下簌簌落叶,所有精怪都死死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离我最近的山魈快要磕进地里,身子抖如糠筛。
看着它们这幅怂样,心头火气更盛,可我也清楚,只要她一日不死,这群东西还是会喋喋不休,在我耳边嗡个不停。
“听好了——”
我一字一顿道:“用不着你们再提,我也必会取她性命!”
威压倏然消散,山魈却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动,哆嗦道:“大人、大人圣明……”
其他精怪也跟着哼哼唧唧高喊“万岁”,比木门发出吱呀声还要难听。
我懒得再看它们的丑态,甩袖离去。
不一会儿,林间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缩回了暗处。
虽然放了狠话,但我知道它们仍未死心,自己的心底也有一个和它们一模一样的声响,日夜追问着我为何还不动手。
从深山中回来,心绪反倒比先前更燥。
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崖洞前,那日她咳出的血迹早已渗入泥土,可空气中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刻意不去深想,忽略了这驱散不开的味道,站定片刻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横扫,将周围看不见的空气全都杀了个干净。
剑势越来越急,唯余的一股不安萦绕心头,怎么斩也斩不断。
恍惚我又想起那场比试,她的剑尖从我喉头挪开时都游刃有余,为何转眼就呕出血来?
那绝不是我伤的,绝对不是!
可……那究竟是从何而来?
剑刃划破寒气,剑势渐缓,我慢慢稳下气,最后一式收拢时,正欲归剑入鞘,抬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中。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看了我多久。
只一身影倚在崖洞前的巨石旁,立得极静,夜风拂过那一片素白的衣袂,单薄的身形淡得像一抹即将散去的雾气,月色洒在她肩膀,照出几分透明无形的感觉,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浅的影子。
她眉眼淡淡地望着我,仿佛随时都会随着这阵风羽化登仙而去。
我心头猛地一紧,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踏地极轻,似乎稍重的声响就会惊散那抹可能消逝的人。
她静立在石边,嘴角噙着无法察觉的笑意,视线始终凝在我身上。可那双眼睛分明望着我,目光却又落不到我眼中。
像是穿过了我的身躯,落在更远、更荒凉、更寂寞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