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得好起来,必须整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我的剑锋前。
我本是这般笃定的,但——有时深夜,我坐在床榻边看她,看她惨白无力又单薄的身形,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恨意竟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深仇大恨已经不再是深仇大恨了。
可她如何待我的记忆就算被时间冲刷过一层,也会留有抹不去的痕迹。
我烦躁地拨弄着腰侧的挂坠,决心将这想不明白的思绪抛之脑后,固执地一昧坚持从遇见她时就决定的杀意。
我不会打理她的药圃,所以在药柜的药渐渐空了之后趁她睡下来到深山中,散出灵力不久树丛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精怪们战战兢兢依次现身,那只曾见过的小兔精躲在最外围,浑身颤抖不停。
它们大概都听说过那晚的事情了,所以在我下令采来需要的药草后,它们没有一个胆敢反抗,捧着纸页四散逃开,不出三日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药草,甚至分门别类地给捆好了才交给我。
若它们能一直这般识相,我倒不介意容忍它们在这山里苟活,至少,不至于赶尽杀绝。
而在深山中生长的草药似乎格外有效,不过月余,她的脸颊竟透出一丝薄薄的血色来,到后来她自己接过药碗一口闷下,吝啬地评价一句:“太苦。”
她还上挑了?
我又气又想笑,可这么多天终于听她说了两个字,喉头有些发紧,别过头不去看她,甩她一句:“爱喝不喝。”
没放任她去死已经很好了。
任她“爱喝不喝”数日,某天我从林间拿药回来,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破空声,她居然在练剑。
那柄长剑在月色下流转出光辉,映出如玉般的色泽,剑锋过处,飘落的秋叶擦过剑刃,无声裂成两瓣。
身形轻捷如燕,起势转合剑再看不出半分被病气滞涩的动作,衣袂翻飞掀起满地金绿。
我怔在原地。
看她不再被病痛困扰,我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才对,胸口却堵着一团无名火,莫名生出一种不快。
她收势朝我走来,嘴角带着久违的笑意。
这笑也刺痛了我。
我一把丢开了手里的药草,“锵”的一声拔剑直指向她,刺准她的咽喉,“与我比试。”嗓音哑得连我自己都感觉陌生。
剑尖停在她颈前,她骤然停住,良久后拨开我的剑,点头道:“好。”
我没想到她竟真的应下,手指攥紧剑柄,咬牙道:“好。”
院中太小,我们默契地走向崖洞前那片开阔的平地。
山风猎猎,吹起片片落叶将我们阻隔,我与她执剑相对,等了十几年的时刻终于到来,我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平静地望着我,我荒谬地希望她此刻能反悔。
但她没有。
下一瞬,她身形已动,举剑将至眼前。
她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我心中讶异,只得仓促侧身躲开,剑锋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冰凉刺痛。
还未待我站稳,她的长剑像是盯准了我一样如影追来,横剑格挡,“铮”的一声震响,两剑相撞,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被她剑身上传来的灵气诧异一瞬,浑厚绵长,与病中判若两人,旋即反身,一剑凌厉朝她刺去,她却总能轻巧地避开,甚至尚有余裕用剑脊击上我的手腕,似看出了我的破绽却只纠正。
动作掀起落叶在我们之间翻飞,每一片都被不知是谁的剑气绞杀得粉碎。
越与她交战,我越是心惊。
自始至终,她游刃有余,仿佛这不是什么生死对决的时刻,不过寻常与我喂招的练习而已。
我几乎忘了她才大病初愈,剑势越发狠厉,却连她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反而手臂和肩膀被剑脊敲得愈发疼痛。
我发狠地挥剑,招招直取要害,但越是心急越是难近她身。
不可能……不可能!
我明明已经足够强了,连这山里的精怪都只能臣服在我脚下,我苦修十余年,早已今非昔比,凭什么还是伤不到她,连碰都碰不到她!
她一定使了什么阴招!
心绪杂乱,乃是大忌。
长剑自我腰侧掠过,我慌张格挡,却见那剑锋忽而折返,不等我想出招式,转眼冰凉的剑尖抵上我的咽喉。
一丝刺痛传来,接着有温热从脖颈流下,剑身散发的凌厉如千斤沉重,压得我动弹不得。
我输了。
我输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不该是这样的。我明明、我明明等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她缓缓收剑,语气含笑:“不比了吧?”
……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我攥紧剑柄,指节绷得咯吱作响,快要气到站不稳。
她懒洋洋地将长剑收入鞘中,随后舒展了一下肩膀,打着哈欠从我身旁越过,口中嘀咕晚饭该吃些什么。
仿佛那一场要了我命的比试在她眼里不过拂去一片落叶般轻松,没有耗费她半点力气。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牙齿紧咬,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咆哮,恨不能用目光将她心口剜出一个血窟窿来。
突然,她身形一滞,像是被什么逼停了步伐。
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刚要开口讥讽她两句,就见她猛地弯下了腰。
剧烈的咳嗽撕破寂静,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一地碎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