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掺和进来了,雁子。”陈蝉警惕地望着院外,压低声音,郑筠自觉替他们望风。
孰料,游方雁回身,一拳打在树上,恨恨道:“我怎么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莫不是连我这个兄弟也不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蝉几番挣扎,仍没将计划相告,此时此地隔墙有耳,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游方雁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最后以为他的犹豫是怕自己暴露他的秘密和身份:“我口风很严,不会出去乱说的。”
世家公子哪有甘于屈居人下,不在乎脸面的,他难不成害怕回了江左,自己会与人乱嚼舌根。
陈蝉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说:“我是怕崔俨真的取你性命。”
游方雁却表示:“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青兖二州的人惧他,我却不怕他!”
“你别做傻事。”陈蝉顿了顿,克制地说:“兖州不会承平日久。”
这时,游方雁才隐隐感觉到陈蝉话里有话,像是早有谋划,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你的心意我领了。”陈蝉扬手。
游方雁立刻说:“这就走了。”
他在心里发誓,不能干预陈蝉的计划,但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间,他和崔俨之间的差距太大,兖州是待不住了,自当另谋出路,奔个名扬天下,如果那时陈蝉还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脱身,他一定会回来杀了崔俨,抢走他。
——
陈蝉在林下站了会,转身发现郑筠出神地看着他,他要开口,郑筠却摇了摇头,与他作别。
船儿攀着门框,不好意思地插了句嘴:“公子,饭还吃不吃,已经凉透了!”
“就来。”
他这才往回走,随手打开了锦囊,里头竟是满满一袋青褐色的棉籽,面上裹着一张纸条,看字迹便知出自游方雁之手:
“有朋自西域来,道高昌有奇花,名为白叠子,草实如茧,丝如细纑,织就为叠布,异于江南绸缎,与君共赏奇物,同庆岁朝。”
陈蝉反复把看,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棉花的种子。
棉花究竟什么时候传入中国,他并不清楚,但普及开来,却绝非在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贫民仍以苎麻、葛麻为衣,贵族选择倒是多些,能被丝绸锦缎和动物皮毛。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棉花,是因为他穿越到此地不久,曾试图寻找过此类作物,后来通过四平斋的商队,从交州以南的林邑国带回过一种名为古贝的作物及种子。
古贝与木棉十分相似,后来,他将种子种在四平斋的院子里,结成后采摘,教授斋里与他志同道合的忘年交文恪如何轧车去籽,弹弓弹棉。
文恪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陈蝉身体不好,无法事事亲为,有时就在一旁看着他,按照自己的说法,一点一点摸索纺纱织造。
那年金秋,棉花吐絮,夕阳穿过窗格,笼罩着纷飞的棉絮,似人间白头雪,一整日,陈蝉都陷在莫名复杂的情绪之中,甚至都忘了咳嗽。
芝棠打门前路过,上前和他说话,发现他眼睛里满是哀伤。
“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和文师傅把古贝结的果都摘了,要拿去织布,难不成进展不顺利?”
陈蝉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无论是纺车、水车还是轧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不再使用,因而,当他给这里的人指点讲解时,并无感慨之情,但古往今来,或许弹棉花的手艺都大差不差,尤其是穿越前,陈蝉对小时候的棉纺厂和棉絮店的印象极为深刻,那些以为已经被尘封的过去,终于又再度揭开。
“我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两世为人,他竟都是幼失怙恃,没能享受天伦之乐。
芝棠心中一动,温柔地凝视他,过了许久才说:“我也是。可这世道多艰,于他们而言,未尝不是脱离苦海,你看这些年,南方建了那么多伽蓝,从上到下,皈依之心甚重,佛家说,善恶有报,六道轮回,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转生去更好的来世。”
陈蝉怔怔地说不出话,忽然就释怀了。
自己能从遥远的社会主义社会投生到这里,或许,那些死去的人,也能投生到未来。
芝棠看着文恪跑来跑去,一间小小的屋子,愣是跑出了人世奔忙之感:“你看他……”他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陈蝉一下,见他不再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古贝的果实能织布?”
“以前在南边,听崖州来客说的。”陈蝉面不改色撒谎。
“崖州啊,那很远啊。”在建康,这样远道而来的行客并不多见,五岭以南在人们心中已是毒瘴遍野的蛮荒之地,芝棠又随口问:“你是南方人?”
陈蝉不置可否,他总不能告诉芝棠,自己其实是个天外来客,又或者顺着他刚才的说法,说自己是经由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不小心投到了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芝棠看起来好像不信神佛,不晓得会不会觉得他怪力乱神或是得了失心疯。
好在,顾芝棠没有继续追问,大抵也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
……
此时此地,陈蝉竟发痴地忘了走路,停在石阶下,心里被难以言说的亲切包裹,将种子摊在手心里,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咳咳。”
直到一声乱咳,敲碎他温情的美梦。
崔俨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等他继续往前,陈蝉立刻将种子收起来,藏进怀里,崔俨看见他的小动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要来牵他。
陈蝉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问:“郑崇和死了吗?”
“不只是他。”崔俨打了个响指,亲兵立刻拎着一只包裹走来,陈蝉狐疑,没有伸手,对方在上峰的示意下挑开,入目是三根血淋淋的手指。
“是谁……”冷汗瞬间浸透陈蝉后背,他抬头盯着崔俨,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被他迅速排除,最后停在指节间长期握笔产生的老茧上:“……是高灿?”
席间只有他和自己有过接触。
“是他。”崔俨冷笑:“谁欺辱你,我便要他十倍奉还。”
陈蝉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开始腐烂的断指,几乎要叫他将早饭吐出来:“真是笑话。”他头也不回往前走,讥讽道:“崔俨,你装什么一往情深,欺负我最多的人明明是你。”
崔俨猛地握住他的手臂,探手去抢他怀里的锦囊,陈蝉眼疾手快揪住一角不放,两人谁都不肯妥协,最终,嗤啦一声,棉籽在裂帛的碎片里崩散,撒向花园。
陈蝉松手,残破的锦囊勾在崔俨手指上。
“种子就应该回归土地,发不了芽,活不下去,就该认命,高昌的种子嘛高昌种得,兖州可不一定容得,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蝉怒气冲冲往前走,心口却空荡荡的,过了会不见崔俨追来,回头发现他竟然拿着铲子在认真翻土,好像真的要留他到春天,夏天,秋天,等待白叠子结出花果,织成叠布。
……罢了,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