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嚼牡丹,天可怜见!”郑绥之看着一地落花,忿忿地问:“刚才你偷听到什么?”
崔俨:“没什……我没有偷听。”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郑绥之拍拍他的背,“我路过都听到了两句,好像在说送礼物,你那位给你送什么了?”
陈蝉能给他个好脸色就不错,还能指望什么,自从四平斋的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和自己说过话,但今日毕竟是自个的生辰,往昔在军中,一切从简也就罢了,今此既然大操大办,他在西苑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底,崔俨总归还是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借此向自己示好。
只要他肯低头,往后一切都依他,自己再不在他面前冲动杀人。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前院,宾客一拥而上,崔俨敷衍两句,便着人开宴,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左一右帮他应酬。
酒过三巡,崔俨仍眼巴巴盼着,郑绥之胸无点墨,行不来酒令,划拳又输给了各家将官,最后四下躲酒,赖在崔俨身边不走,和他东拉西扯:“我看你那位和筠丫头关系好得很,但我告诉你,齐人之福不是这么享的,总之,你不能欺负我妹妹,反正你得给我解决好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郑钦在撮合,他和郑筠什么关系都没有,崔俨正心烦呢,听他这么一说,火气上来,忙拍板:“好啊,那就把人都叫过来,说清楚。”
说罢,便让人上西苑去请陈蝉和躲起来的郑筠。
为了避嫌,郑筠和几位女眷一道,陈蝉来是来了,两手空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崔俨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气恼,这人给郑筠出谋划策如此积极,自己却是半点不上心,可见是真没把他当回事,恐怕心里巴望着他赶紧娶郑家女,好解脱。
解脱解脱!这辈子也休想解脱!就算是死了,尸体烧成灰,也要埋在一块!
崔俨连干了三杯闷酒。
在座除了郑家及崔家,还有其他地方势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陈蝉,崔俨也没有向众人特别介绍,即便他气质容貌特别出众惹眼,大家也只当是崔俨带过来的文书或者掾属,至于知道些内情的,不是已被“请”走,就是闭口装傻,不敢多看。
场子热起来,酒席上的议论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能来赴宴之人,大多为局势依附崔郑二家,谈起江南几大世家和南方朝廷,倾向明显,言词露骨且偏颇。
“朝廷的海捕文书这都下了几个月了,还没抓到人呢?”
“崔将军这头不也没动静呢,我在军中有一认识的同乡,跟我说前几月便派人到青州搜了个遍,连山里也没放过,唔……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死无全尸。”
陈岱并未如一众所料,成为丧家之犬,或是某一方的阶下囚,思前想后,大抵也只有殒命一说,此言一出,满座死寂,直到府衙里任职的一掾吏不甚碰翻侍女斟酒的杯盏,众人才从贪嗔痴妄的茫然,再到惊心动魄的后怕。
“死得好啊,死了最好,身前身后事,一了百了!”
另一人跟声附和,应当也是投诚的故吏:“做鬼也别来找我们,要怨就怨那些武夫!”
唏嘘感叹飞到陈蝉耳朵里,他捏着白玉杯,侧目细细审视在场的人,却不曾从他们的眼里瞧出痛快与仇恨,只有酒后脸红头晕也盖不住的瑟缩和畏惧,最后消弭于丝竹乐舞中,化作静夜下,对月的怅惘与可惜。
这些人对大哥的畏葸胜过一切情绪,但这种害怕,却又不够彻底。
如此的表情,陈蝉见过。
刚入建康那会子,他对这座六朝古都充满了好奇,拘在宅门后实在无趣,好几次便叫上楼一,偷偷去接陈岱下朝会,台城门楼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路过陈岱身边的文武大臣,多少都流露出过同样的情绪。
满打满算,陈岱出任兖州不过半载,但不论长久,人们的感知都惊人的相似。
陈岱时年不过三十有一,入仕晚,却只用了九年的时间,就从吴郡华家大公子华灵璧的掾属,一个小小七品记事参军,迁任至中央秘书郎,后又连升三级至吏部尚书,不过三年,一举位列三公,领司空一职,兼录尚书事,几乎把持国家朝政。
微小的差距会引人嫉妒,但如此迅速的拔擢升迁,只会令人胆寒。
陈蝉喝了口茶,不理会他们的议论,但提到陈岱,又不免说到颍川陈氏,自然会讲一讲江左的情势。
从他们得到的消息中,陈蝉提炼出一些关键:
事发后,本家并未向朝廷俯首认罪,因此身处建康的族人,被问斩了一批,其余则率领部曲与官兵在颍川发生激烈的战斗,这也是青州交火后,徐州刺史只派了不足万人支援的主要原因,淮南的兵马要随时做好弹压的准备,军事部署则牵一发动全身。
和陈蝉最初所料不差,陈氏族人根系庞大,遍布四海,哪可能那么容易便杀干净的,人多半要死一批,运气坏一点,京中一系恐怕要死干净,旁的或托庇故旧门生,或流亡逃窜,又或者带领部曲声讨反抗,总之离灭门还远着。
当年,华家起兵谋反,崔仲宣和郑钦领大军足足镇压了两年,才全数剿灭,至今都仍不能肯定,华家没有漏网之鱼。
只是,皇室敢拿大哥开刀,恐怕有备而来,陈家无大将,也无方镇依靠,不比有三定江南之功勋的华家,也不知颍川能据守多久。
但具体哪些人生,哪些人死,更精确的消息,却也不是在座能轻易得知的,陈蝉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有人在打量他。